一袭紫裙附身,双手腕上的银镯铃铃作响,头上玉簪贵而无华,玉嫣在他面前缓缓坐下,边浅笑而道:“何大人素来端正,除去上次清晨来访,也是从未涉足过如此风花之地,但大人无需感到局促,玉嫣既请得大人一聚,自然已将周围清空,不会有旁人打扰瞧见,大人尽可放心。”
玉嫣此话一出,倒是让何联脸上一红,不由得往自己杯中满上后欲盖弥彰地往嘴边送去。
玉嫣见此也只是微微一笑,又道:“何大人如今该紧张的,难道不应是王二公子若是哪日醒来之后,跑到大人府上报当日您踢淮南小王爷那一脚之仇?”
如此一说倒是给了何联一个自然而然的台阶往下走,京中多有流传春熙玉嫣真才女也一话,曾经的他也不过是嗤之以鼻,如此风尘女子何以得落才女一称,只是今日所见,心中不得不一番赞叹,但转瞬他却微微皱眉,问道:“此事乃在寺中发生,姑娘又是如何得知的?”
玉嫣莞尔,边替何联杯中满上,边道:“春熙楼从早到晚多少豪门公子畅谈风月,如此些事,不过就是酒席之间,说不定本姑娘知道的秘辛,可比堂堂庆律寺寺卿要多了。”
“此话倒也不假,”何联不由得自嘲地抽了抽嘴角,又道,“堂堂庆律寺寺卿,如此说来不过也是个名号罢了,蒙在鼓里这么些年,竟是连被人拐了还替人数钱也不知道。”
玉嫣这时候却往旁边招了招手,廿儿很快便双手端着一个红木盘走过来,木盘之上放了一只白瓷酒壶,玉嫣将酒壶拿过后廿儿便转身退出。
“不知何大人可有听说过春熙楼的北笙酒?”玉嫣边说着,边将酒壶的酒塞子拔开,然后又替何联杯中满上。
“哼,自然知道,”何联目光委委觑向酒杯,说道,“今年花朝,陈翘那小子不就是和王桓为了这杯酒在闹市中大打出手吗?”
“且不论此酒带出多少风流韵事人情世故,单说这金樽一杯,却是名不虚传,苹姨也是听说要来款待大人,才肯让我拿出来的。”玉嫣说着,也给自己的杯中满上。
何联这时却略显严肃地看向玉嫣,沉声问道:“琬儿...”
只是此二字刚出口,玉嫣嘴上的笑意顿然凝固。
“这些年里,苹姨可有亏待你?”
今日玉嫣并非有所谓琐事缠身而让何联一直等候,反之,她一早便起来梳洗打扮,在梳妆镜前几次三番检查自己的妆容是否合意,然后又屡次更换身上裙服,只是到了后来她却无力坐在自己桌前,沉沉地凝视着桌面,直到苹姨进来,她才问:“苹姨,我是不是不该把他约过来?”
苹姨那时候说:“他既然都愿意与王桓做出这等买卖,想来他心中也是有意要与你相认的,你也不要想那么多,若是想去便去,若是觉得还没准备好,我帮你请他先离开便是。”
玉嫣垂头沉思了半晌,最后还是说:“不必了,等等我去便是。”
玉嫣在反手覆掌之间,多少争端是非都能轻而易举波澜不惊的解决,可是此时的她心里却忍不住砰砰乱跳,抬头笑了笑,才说:“自然是好的,苹姨这些年里待我如亲生女儿,若有公子刁难也会护我周全,小时候还请来先生教我读书写字,比起很多贫苦子弟,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何联这时候也点点头,缓缓道:“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那您呢?”玉嫣换了个看似更放松的姿势斜靠在一旁软枕上,一手手背架在下巴之下,故作轻松道,“且不说这些年了,就大人背上的伤,可有好些了?”
何联怔了怔,只是片刻之后却苦涩笑笑,道:“又是从那些公子口中得知的?”
“倒也不是,”玉嫣道,“只是大人自进来之后一直都是窝着背,就是微微挺直,脸上也稍有痛色,不难猜测。”
何联此时是不得不对玉嫣一番敬佩,只是玉嫣的才气越发表露,他心中便越觉苦涩,若是当年那番惨案没有发生,这样的女子在世间上,又该是如何一番传奇。
他却说道:“无妨,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河水如此深不见底,世间过活之路千千万万,何大人可有想过换一条路而行?”
玉嫣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是没了半点笑意,何联借着明亮月色看着玉嫣透彻的双眼,好像看进他心里一般。
只是他心里却只剩一阵叹息。苹姨不过故人,却也想尽办法要将她护在自己身后,而自己身为其亲兄,好像到了此时,能做的只有站在那个对其最有威胁的人身边,近其身,而防其变。
“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春熙楼,重新好好生活?”
见何联借此言他,玉嫣也没有再追问,缓缓转头看向栏外昏黑大街,那条黄狗匆匆从街上摇着尾而去,也不知它今晚将何去何从。
“若只是想好好生活,生不在身,活亦不在身,心之所定,便乃生活皆好,”玉嫣似有若无地笑笑,才回头看向何联,道,“从前倒也没觉得什么,就算被人骂一句商女祸国甚至不知廉耻,也不过笑笑而过,可是如今身后多了是一门姓氏,却好像多了一层枷锁,竟也开始设想以后了。”
何联点点头,道:“无论你想到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兄长...”
何联说道此处,忽然顿了顿,才接着说:“我能帮的,一定会尽力而为。”
玉嫣知其所意,也只是一笑而过,一声“这是自然”后,便再无多话。
苹姨后来将当年将她裹起的襁褓归还与她时,她在襁褓边上看到绣有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