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王侯 梁州 3904 字 2024-10-09

谢高钰闷哼一声,怒意不消地说:“今天要不是你拦着我,我真的就上去就直接把陈圳那老狐狸的头给拧下来!之前说的好好的,趁今年万户节我们分开水陆二路运兵,然后与他内外相应一举破城,谁知这临门一脚的才来说不干了,今天这见着面的还来给爷我打乾坤,他们这些江中人就是一肚子鬼混,成天儿成天儿的把咱当猴儿耍,老子这时真看着就一肚子火…”

“你看看你,就是急躁,老王爷走之前告诫你的全都给忘了不是?骂人还带抄家的,一点君王气度都没有!”男人从旁一张桌上拿过一杯茶递到谢高钰面前,谢高钰本往后退了退,却耐不住男人始终不放手,他只好忍住一腔怒火,结果茶杯仰头便把茶水灌下。

谢高钰略有忌惮地觑了男人一眼,才又闷闷不乐地说道:“俺这是真不晓得你到底怕他做甚?就他那儿子,绣花枕头一个,看着威风,连带着他背后那鸿武营里的就是一帮子废物!昨儿个你是没瞧见,大街上把咱的人给惹火了,咱的人胳膊刚举起来还没碰到肉,他们那些个人就知道提着嗓子在哪里吼,那蹄子是跑都跑不及。哼!那些人一天到晚的就知道跟着陈翘那败家子花天酒地,这些天里俺可是把这京城给看过遍儿了,咱这次要不是听了陈圳那老狐狸的话,直接从水路运兵,再加上从妃遥山脉里偷偷潜进来,他们的兵跟咱的根本没法比!咱...”

“你看看你自己说的都是什么话!你也就刚到这儿几天你能知道些什么!?”男人受不了谢高钰的聒噪忍不住打断道,“你自己也会说陈圳是只老狐狸,姜还是老的辣!你可别被人家忽悠过去了还楞在这儿以为自己赚了便宜!”

“哼,那俺也就不说陈圳跟他那败家子儿,你就看看谢辽,还是定国大将军呢!如今的城北中央军就归谢辽管,他这两年也是老得够快的,昨天就远远地见着他,还得给人扶着在那咳的要死要活,放着他那儿子也是个少爷命,你只要往那什么满新楼里一转,传出来都是谢宁断袖纵/欲的事儿,这还能做啥?俺跟你说,过了把这京城要了下来,咱直接往江下一走,他那淮南我看也是...”

谢高钰不知道从哪里又找到了一酒壶子,端起来边喝边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那男人终究是忍不了,两步上前便一手夺过酒壶,“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厌烦地瞪了谢高钰一眼,才闷闷地说:“你既然都知道这京城如今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那你还贪这一时?我可把话说在这儿了,你可别小看了陈圳了,你看他现在走路走不稳,人家那可是两朝丞相!肚子里那点儿心眼儿可不是就是经儒的!再说,只要我们准备好了,还担心这何时出手吗?”

男人说到这里,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满脸通红正昏沉垂着头的谢高钰,愤然又道:“我可警告你,你可别再瞎嚷嚷再惹什么事儿了,这次万户节,我们根本不需动手,坐着看戏便是了。”

屋里烛光明灭,半晌后,一直垂着头的谢高钰忽然冷笑一声,喃喃道:“廖文叔,我老子把我交给你的时候,你那时候就知道俺想要的,不只是一个藩王位置了,不是吗?”

廖文这时候心里不由得怔了怔,眉心且皱起,缓缓回头看向醉意醺醺的谢高钰,低声骂了句:“老子儿子都是一个样,死活一身匪气,真是造了他娘的孽!”

六月十八,晨起微凉,万里无云。

谢宁刚从马上翻身下来,便见到孟诗云从府里走出来,二人相见,各自微微颔首示意。

谢宁两步上前,却见孟诗云脸色不尽憔悴,他便说道:“怎么不睡多一会儿再走?”

孟诗云勉强地挤出浅笑,温声道:“昨日本是想去看望临风哥哥的,谁知一路又听说蓁蓁姐姐驯马时不小心摔伤了手,想着也是顺路,便来问候一声。又难得昨夜夫人好兴致,便陪着聊了一宿,今晨也早醒来,想着趁大家都未起先离开,倒省下了众人起来时还得伺候一番。本还想着要如何告辞,说来也算是碰巧遇到宁哥哥了,还望宁哥哥替我留一声不告而别的道歉。”

孟诗云的说话声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如水,谢宁答应后二人便各自离开,谁知谢宁却忽然又把孟诗云叫住,孟诗云疑惑回头,谢宁才讪然问道:“临风他最近如何?”

“好些了,”孟诗云又是平和微微一笑,又道,“能活着,就好了,不是吗?”

她说完,又是轻轻点了点头,便扶在婢女的手上,迎着初升的朝阳一步一步往胡八街上走去。

能活着,就好了。

这六字从嘴里说出来是轻而易举,只是孟诗云心里却始终记挂这今日与简临风相见时,简临风总是有意无意问候起自己父亲与内兄,还有无意中见到地上散落的一地官治陈辞。

为生而活,何以为生,曾经少年折柳枝,青云遥遥不复回。

谢宁也再无多话,信步便往府里走去,谁知刚走到环廊下,便看到谢辽独自一人站在院中那木兰树下,双手负在身后,抬头仰望着一树枝繁叶茂。

阳光穿过枝叶斑驳落下,晨风轻轻吹过,摇下了几片落叶。

远远看着自己父亲原本挺拔壮硕的身段在这些年中是不知不觉地越发消瘦甚至略有佝偻,从前日夜相见也未有发觉,只是近段时间以来多是宫中军营便至府上,而谢辽最近也称病告假一直在王府里未有外出,以至二人竟是有近个月未见。

今日遥望,谢宁才忽然切身感到,自己的父亲是真的老了,有时候在营中宫中听到他人一句谢辽不比当年,他也没觉得什么,只是如今一见,才是真切体会到,自己的父亲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轻而易举能把自己举过头顶的大将军了。

半晌后,谢宁才信步走到谢辽身边,低声喊了句“父亲”。

谢辽也没有意外,仍然是仰头凝望着一树枝叶,缓缓才道:“今年万户节,你是要一人入宫参加庆宴了,没想到啊,你终究是赶上我们在京城最后一年的万户节,以淮南王的身份参与。”

谢宁看着父亲淡泊的侧脸,一时捉摸不出谢辽此话当中的含义是喜是忧,少顷后他才沉沉道:“不过是因为姐姐手伤未愈,父亲身子不爽,才留下知行一人入宫,知行不敢称其为光,甚至只觉芒刺在背而躇错不安...”

“知行,”谢辽这时蓦地回头看向谢宁,慈祥而道,“言匹夫匹妇愚耳,亦可以其与有所知,可以其能有所行者,以其知行之极也【1】。世上莫事,行浅至践,不知不行,才是至愚至塞。父亲知你心中所想,父亲亦不会对你做任何阻挠,你留与否,日后整个淮南都归你手下,只是父亲想你知道的是,一旦步入了这个朝廷,就算陛下与你有年少的情分,但此之一行便再无回头之路,更无明哲保身一词,你要自己想要,孰轻孰重,尔在心量。”

谢辽的声音沙哑,语罢后还忍不住低声轻咳两声,带着整个身子连连震了两下,谢宁看着正想上前做扶,谢辽却提手挡住。

回头之际,谢辽嘴角微微上扬,又道:“趁蓁蓁还没醒来,赶紧回去好好准备吧,不然她等会儿见到你又得一番嗔了。”

纵使有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只落得谢宁行礼告退。

当日傍晚,谢宁与王桓坐在驴车里一同入宫,王桓换了一张普通家仆的面/具,安然坐在谢宁身旁。

二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言,只是方入流芳门,谢宁忽然紧紧抓住王桓的手,死死地盯着他双眼,沉声说道:“你答应过我,以后都不会走太远,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