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夜倾尘不在暗城中,都是知遥负责替他打理城中事务,监视各堂主动向,但这趟出门除了山路险峻,路上他与锺惟清都可能遇到各自仇家追杀,多了个知遥,他们背后也多了个人把守。
当晚夜倾尘不似往常那般总是软磨硬泡地缠着锺惟清,他坐在镜前梳头,银发在烛光笼罩之下,呈现烛色一般昏暗的晕黄。
锺惟清和衣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想着今晚怎么就如此轻易地答应让夜倾尘留下与他一榻而眠,许是晚膳那会儿,夜倾尘一声声细声低语的『将军』让人心软,这才由着他又是让丹书入内铺床,又是让人打水沐浴,一来一去便也折腾至夜深。
盯着夜倾尘散落在身后的银发,发长覆臀,单薄的中衣被湿润的发梢浸溽出水痕,锺惟清缓缓地从床上坐起身,取过丹书留下的布巾,走到夜倾尘身后一把捞起他仍带着水气的银发,用布巾包覆着轻轻按压。
夜倾尘对镜微微一笑,因为锺惟清这突来的细心举动而心尖微颤。
"你生来便是银发吗?"
这是锺惟清从以前便一直存在心中的疑问。
"不是。"夜倾尘从镜里凝视着锺惟清的每个细微动作,缓缓开口道。"逃出暗城前我受了重伤,加上那半年待在暗城中的毒气侵蚀,虽然终于逃出暗城,但我其实也跟活死人差不多了。"
听到夜倾尘这么说,锺惟清想起白日在暗城地底机关笼看到的那些铁面人,心想那时的夜倾尘,难道也差点就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
"我想着就是死,也不能再落入那些害死我外公,又将我折磨如斯之人的手里,逃到湖边不是想洗去一身脏污秽物,而是想把自己沉入湖心,让他们永远找不到我。"
锺惟清手掌不自觉施力,将夜倾尘的发丝紧握在掌中。
"后来?"
"后来,误打误撞被楚长凛救了。他带我去花无山,找医仙柳华升替我治病。"当时除了楚长凛,其他人都对夜倾尘怪物般外表€€而远之。
"即便如此,医仙也治不了我。"夜倾尘云淡风轻地说道,仿若那个从鬼门关前走一遭的人从来都不是他一样。
"最后柳华升心想横竖是死,那不如放手一搏。"夜倾尘将手伸到肩后,轻轻扣住锺惟清的手,将头倚在他的手臂上说:"柳华升的师傅临死前留下一副不完整的药方,他将那药用在我身上,因为药性阴毒,极为寒凉,因此这药又称作千尺寒。"
"服了那药,我身子每日每日的疼。"夜倾尘想起当时那些过程,仍心有余悸。
"发臭的烂肉像蛇蜕皮一样,一层一层的蜕下长出新肉,体内的毒素强逼出体,五脏六腑重塑,日日都吐了半盆的血,这么过了半月,肉长好了,脏腑余毒清了,原本的黑发却逐渐成了银发。"夜倾尘淡然一笑道。
"因为千尺寒虽是药,亦是毒。"
对柳华升来说,拿千尺寒救夜倾尘不过是下下策,虽然见好,但并非万全之法,一旦千尺寒毒性开始作用,每年发作的频率会越来越长,越来越频繁,最后只能如活死人一般,躺在寒冰床上续命,直至老死。
"不过。"夜倾尘站起身子,转身钻入锺惟清怀里,柔声低喃道:"如今有了将军,倾尘便有了解毒良药。"
夜倾尘语气轻柔,落在锺惟清耳里如同搔痒一般,他疑惑地问着夜倾尘:
"你既知神仙骨能解千尺寒,用在别人身上不是也能起到作用,为何非要用在我身上?"
锺惟清想起夜倾尘昏迷当时楚荆曾说过时间拖了太久,险些来不及。如果夜倾尘早知这神仙骨的用法,为何不用在别人身上,而是非得让他来做这个人呢?
夜倾尘稍稍从他怀中退开,抬眸凝视着锺惟清,冷然沉声问道:
"将军还想让谁来用这药?"
"若是神仙骨能早日解你身上的千尺寒,这人是我与否,皆非绝对不是?"
锺惟清盯着夜倾尘认真问道。
锺惟清的疑问听在夜倾尘耳里,似千针钻了心。他低眸将眼底那些软弱尽数敛去,再抬眼仅是对着锺惟清微微一笑,抬手覆在锺惟清胸前,将他交叠的前襟整理一番,开口道:
"将军,我在离开前还有事情想问白霖,你先歇息吧。"
"我陪你去吧。"锺惟清觉得夜倾尘的情绪转变的太快,让他莫名有些心慌。
"不必。"
语音落下,夜倾尘拉过黑色外袍,随意往身上一披,转身大步流星头都不回地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