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啥大不了。
江少栩就这么个性子,脑袋一根筋儿,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啥事儿认准了就不瞎琢磨了,坏处是容易遭骗,好处是想得贼开。
想开了他就一门儿心思恢复身体,也不搁这儿装深沉了,他本也不是多寡言的人,没事儿还能跟负责盯梢他的那几个密探瞎搭两句话。
头一次搭话是喝药的时候,密探到点端着药碗给他送过来,他闷头一口干,然后就鼻子不是鼻子眼儿不是眼儿的了。那药方子里也不知加了啥了,是真苦,苦到他天灵盖都要飞了。
“兄弟,能给拿点甜口儿的东西吃吃不?”江少栩呲牙咧嘴的,“不成给口水也行,我漱漱药渣子。”
江少栩先前都不怎么说话的,这猛一开口,那密探还愣了一下,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不消片刻再回来,手里拿了蜜果儿。
江少栩往嘴里塞果子,还给密探让了一把,不过人家拘着礼,没吃。
之后又过了两天,江少栩练功时,身边换了个密探盯着他,他自个儿耍了一套拳法,把筋骨都活络开了,额头上还微微出了汗。他抹了把汗,起了兴致,朝旁边的密探一吆喝嗓子:“哥们儿,来过一手?”
那人最初还拘着,只远远地躬身行礼,江少栩就乐了,非得招呼人家:“来吧,只过招数,不用内力,你天天杵那儿不累得慌?来两把。”
后来是江少栩赢了,论拳脚功夫,他在平辈儿人里就没输过。
再后来,江少栩就和盯着自己的密探慢慢熟悉了起来,有事儿没事过过手,闲来无聊唠唠嗑。
“不都说药谷的弟子众多,我怎么来来回回只见过你们四个,还有那个好几天没露面的方胜。”大晌午的,江少栩就蹲门槛儿上抱着胳膊晒太阳,“也没见过其他人啊。”
“回江公子,这里其实不算药谷内。”密探里年纪最轻的一个少年答了话,“这是先谷主名下的一处避暑的私宅,和药谷尚有一段距离。”
“哦,原来如此。”江少栩点点头,闲聊道,“那你们有事儿如何回谷里啊?这一来一回的也挺耽搁时辰的吧?”
“不怕,偏院里就有马厩,养了几匹马,专门赶路用的。”少年人没啥心眼儿,实话实说道,“就在隔壁院子,出门€€€€”
他身旁另一位密探忽然撞了他一把,他侧头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蹲在那里的江少栩,愣了一愣,脸色一下变了。紧接着,四个密探走位站成半个圈儿,一个个的神情紧张,将江少栩团团围住。
江少栩慢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蹲麻的那条腿,大大咧咧一笑,接茬儿问:“话别说一半啊,出门往哪边拐是马厩啊小兄弟?”
第62章
杜如喜沉在黑暗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个梦他从小翻来覆去地做过很多次,所以他清楚地知晓自己在梦中,但他醒不过来。
梦里的他不大点儿,跟在一众仆人的身后,走在一段长长的回廊上。
回廊的尽头是一扇门,仆人们分成两列,躬身开门,他撩着衣摆迈步走进去,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人,一大半都姓杜,是他同脉的长辈,他应该喊一声叔伯婶母。但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看着他。
他越过众人,穿过大堂,走到了最上座。
上座旁边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面容和他爹有三分相像,他理应喊一句伯父,但他们之间不按辈分论,中年男人在药谷里被人尊称为药老,他也跟着这么称呼。
药老拢了拢衣袖,微微欠了欠身,垂眼看向杜如喜:“恭迎,少主。”
底下的人面目不清,齐声道:“恭迎少主。”
杜如喜这时候才刚满八岁,站直了,还没身后的椅背儿高。半年前,他爹病死了,几个月后,他娘也病死了,只剩下一双儿女,药谷没了掌事人,他身为唯一的儿子,八岁生辰这天就被匆匆推上了少主的位置。
然后药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敬了一杯茶。
那是他爹生前最常喝的茶,当年他捧着茶杯,顿了半晌都没有喝,而是仰头问了药老一句话:“我将来会不会也和爹娘生一样的病?”
“怎么会呢。”药老笑了一笑,“只要少主做个听话的孩子,便不会。”
当年的杜如喜只有八岁,可现在是在做梦,梦外的他十八岁,所以他不会再问,他只是端着杯子垂着脸,慢慢摇了摇手中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