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靖之不敢说话,怕激怒了卢雅。赵弥派人去找弓手了。
卢雅呛了烟气,痛苦地咳嗽了几声,再次抬起头后,又问荀靖之:“你会放我走吗?”
荀靖之斩钉截铁地回答他:“会!”
“会……会?你骗我。你骗我!!”卢雅忽然暴怒起来,他急切地说:“我祖父死了、我伯祖父死了、我父亲死了,我祖母要殉节,我母亲要死€€€€我全家都死了!!你放过我,呵呵,你放过我……你放过我有什么用呢?!我的家都没了,我能去哪里,你放我一天,我不过也只能多活一天!”
荀靖之压低了声音,使自己听起来足够冷静,他问卢雅:“那你为什么要出来,不和你祖父同死?你想活,是不是?你想活。”
“是。”卢雅没有否认,他说:“我想活。他们都喝了酒,我没喝,我知道酒里有毒。我还年轻,我想活着。不过啊,我在火里爬着爬着,忽然活明白了。”
荀靖之紧张地盯着卢雅,卢雅也看着他,卢雅说:“郡王,这就是家族。如果今天赢的是我这一方,我会留你的命吗?不会。郡王,我看见你,真觉得意外,你曾经救了我的命,如今你来拿走我的命了。但你不要想轻易地拿走我的命€€€€”
卢雅再次举起了手里的婴儿。
荀靖之喊:“不要!!!”
卢雅恶狠狠地将手里的婴儿摔了下去,不远处四箭齐发,射中了卢雅。婴儿先落地,随后卢雅倒下了。
荀靖之似乎听到了骨头摔碎时发出的声音。血在地上流淌,汇集成血泊,倒映着燃烧的火光。
这就是家族。
卢雅死了,死不瞑目。荀靖之跪在了地上,不敢去看被摔下的婴儿。
赵弥拿出所有胆量,捡起了地上的包袱,查看黄袍包袱里裹着的东西。
他说:“郡王……”
荀靖之看了赵弥一眼,没有说话。
赵弥说:“郡王……不必自责,孩子,已经烧焦了。我不知道刚才倒下去的是谁,但他应该是知道皇子死了,皇子已经没有用了,他活不下去了,才那么说的。”
荀靖之神情麻木地看着赵弥,问:“真的吗?”
“真的。”赵弥说:“郡王,您不要看了,烧得太惨了。我替您抱着吧。”
“你骗我。”
“我不骗您,我如果骗您,我今天出不去这火场。”
荀靖之颓然丧力,坐在了地上,他看向卢雅的尸体,他的血水倒映着火光,火在他的血里跳动。
这就是家族。
权势滔天,热如火焰。他第一次听见他舅舅的儿子的声音,是他死前发出的哭声。血缘、权势……大火。
寒冷。
荀靖之问赵弥:“阿弥,你说我这郡王做的,权势大吗?”
“郡王怎么这样问?”
“你回答我。”
“大,郡王是先帝和长公主殿下最信任的外甥。”
荀靖之抬起了头,望向远处的火海,那些侧殿、后殿,他们来不及去施救,只能任由大火吞噬一切。
火,与权势有关,是死亡的颜色。
赵弥笨拙地安慰荀靖之:“郡王节哀。”
荀靖之说:“阿弥,不用担心我。死……死又有什么呢。我是看惯了死亡的人了。即使是一位帝王去世,其实山陵也不会崩塌,人如果死了,也就是死了,安安静静地死了。就连我死了,众人也不过是难过几个时辰,然后也就散了。我只是不能接受,我舅舅的孩子还那么小,不到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