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不是呢。”狗儿劈开粗柴,又从旁边捡了一根在墩子上放好,说:“才我看田契上所写,一亩十两银子,这回他卖了两亩,整整二十两银子,要搁别人,恐怕一年多才能花完,他?不出这一两天,只要钻进赌坊里,那银子就是别人的。”
顾兰时啧一声,骂道:“这老赌鬼。”
近几年无论水田还是旱田,只要是良田,基本十两银子一亩,田地如此金贵,庄稼人珍惜还来不及,偏偏徐应子放着良田不耕种,一味只知道赌钱吃酒。
傍晚,趁太阳还没落山,顾兰时和竹哥儿一人端了碗肉汤往村子北边走,他大哥二哥在那边盖的房。
苗秋莲把剩下的肉汤和肉块子分开盛了,肉块想吃的时候在锅里热一热,肉汤能煮饼丝也能泡馍馍吃,炒菜的时候放一勺提香增味,吃的花样多着呢,两个儿子分了家,日子过得还行,可当娘的总会多想想,熬出来的肉汤又不兑水,同样是金贵的,每碗她给搁了三四块肉,足够解馋了。
路遇多日没看到的裴厌从村外回来,对方提着油纸包和一小坛酒,看样子不是去镇上就是赶了大集,今天恰好是集会的日子,太阳又好,村里也有其他人去赶场子看热闹。
因是外人,顾兰时看一眼收回视线,避又避不开,他垂下眼睛盯着地面走,无意中一双深青色鞋子入眼,很快从旁边掠过。
那鞋子明显是有棉花的新冬鞋,鞋帮子鞋面都很干净,不知是不是错觉,连走路姿势似乎也能瞧出主人的爱惜,不肯沾上一点污泥。
顾兰时愣了一瞬,越想越觉得做鞋面的布料好像就是林晋鹏那身袍子。
怪不得在河边洗的时候成了一片片布块,原来是要做鞋。
第22章
泥哨在小孩嘴里吹响,声音各不同,有像小鸟脆鸣,有像鹰隼尖啸,小一点的孩子不会吹,只能发出“嘟嘟嘟”的动静,傻乎乎跟着大孩子一边跑一边笑,热得脸蛋红扑扑。
又是一个大晴天,连风也赏脸,没有吹得人不敢出门,太阳明晃晃照耀下来,村里不少人都在门外玩耍,热闹极了。
土墙根下,裹着破袄子的几个老头或蹲或坐,手里都拿个烟杆子嘬嘬抽烟,晒得发黑的脸上遍布风霜,偶然抬头眯着眼看天,和身边认识一辈子的人说两句过去的事,所言依旧只是小河村这小小一方天地。
不远处四五个十七八岁的年轻汉子抽陀螺玩,要么用布条拧了缠在树枝上做鞭子,要么随手拿些有韧性的干草叶子就抽打起来,笑着比谁陀螺转得更久,兴起时哄笑着夹几句没那么脏的村话俗语。
竹哥儿早听见外头笑闹声,拿了新做的毽子拽着顾兰时和狗儿出门玩耍。
顾兰瑜不耐烦和他两个玩,踢几下毽子就去找了同龄的半大小子嬉闹。
见有在青石板上推枣磨的,竹哥儿便撇下毽子,回家挑了几颗干枣兴冲冲围上去,忙得像是不知道要玩什么好。
顾兰时没拦他,让去撒欢。
苗秋莲出来,见两个小的都跑了,剩顾兰时一个,附近几户人家的双儿和姑娘要么没出来,要么早结伴到别人家院子里玩耍去了,她笑着挽起袖子,说:“兰哥儿,和娘踢,看谁踢得多。”
顾兰时原本要进去,闻言笑眯眯将毽子扔向空中,右脚接住踢起来,口中念着数。
西邻家刘桂花和几个妇人还有上了年纪的老夫郎坐在门口晒暖,见他在踢毽子,一边和苗秋莲说闲话一边还帮着数数。
顾铁山在家闲的没事出来看,村后那片空地上,狗儿和七八个小子在玩斗鸡,一个个盘好腿乱碰起来,也没个章法,他看了直摇头。
太阳大,跑一阵子只觉浑身是汗,有小孩嚷嚷热,要解开衣裳凉快,被他娘追上去,骂着把衣裳系好,大冬天的,稍微见个冷风就能吹出病。
毽子起落,顾兰时踢了二十七个后没接住,从地上捡起来抛给他娘。
苗秋莲一个是穿得厚,另一个是上了年纪,腿脚没那么灵活,一脚踢起来只觉闪了一下,她连忙稳住,笑道:“到底老了,胳膊腿都是硬的。”
村里中年汉子冬闲时常常三五成群吃酒,有时划拳有时吹牛,顾铁山因见他娘俩个在门口踢毽子,也有些心动,于是在旁边看着,他岁数都这么大了,不好和那群小子一样去玩斗鸡,踢毽子倒是没什么。
苗秋莲只踢了六个就败下阵来,看一眼顾铁山,将毽子扔过去:“他爹,你也踢几个,动动腿脚也是好的。”
顾铁山面上不显,实际很乐意,接了毽子抬脚就踢,隔壁门口坐的都是成了家的妇人和夫郎,大多都有些年纪,彼此并不用避嫌,连周平出门来看热闹,见他在踢毽子,犹豫着,脚下往这边蹭来。
比起别人,四邻都是熟人,顾兰时又是小辈,爹娘也在身边,因此不用避开。
刘桂花看见周平模样,大声笑着对顾铁山说:“他叔,让石头爹也耍几下,今日若耍不成,他肯定要惦记好几天。”
闻言,顾铁山一脚将毽子提给周平,周平手忙脚乱赶紧接住。
村里的热闹在来了几个外村人之后被打破,要说是回娘家陪探亲的,一路倒不会引起所有人注意,走进来的几个年轻汉子都是一副懒汉无赖相,衣裳不甚干净,脸瞧着也没洗净,挠挠脖子再顺着脖子把手伸进领子去挠痒,流里流气的眼神一看就不是正经人,要么面相看上去就凶,尤其当头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