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跟前,顾兰时就看见村头大树下坐了几个老太太老夫郎,不是正在剥蛋就是腮帮子鼓鼓的,有的一边吃还一边从怀里掏出另一个蛋继续剥。
明天满月酒大席待客时要给礼钱,汉子多数是明日来,因有许家各路亲戚,村里未出嫁的双儿和姑娘明天都要避避嫌,只有今天才能吃个喜蛋。
前面是几个同龄人,顾兰时正要同他们说两句话,不防备忽然听见树下几个老人提起“顾老四家那个”。
他爹顾铁山排行老四,他哪能不知道这是在说自己。
赵家老夫郎嘴碎,嘴里的蛋还没咽下去开口道:“还没成亲就叫汉子跑了,连个人都看不住,倒霉催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命。”
郑老太太平时也是爱嚼舌根的,不过上次和方红花一起骂曹小巧,交情算是比以前深了一点,况且顾家老宅就在附近,人来人往的,她没有附和,只说道:“快别瞎说,仔细叫人听见。”
李老太太嘴一撇,她上了年纪,因瘦削衰老,脸上看起来没几两肉,又做出这种神色,显得有几分刻薄,幸灾乐祸道:“€€,怕什么,又没在跟前,我看啊,八成是个克夫命,不好嫁喽。”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从几个年轻双儿身后出现的顾兰时,老脸一僵,登时讪讪的。
顾兰时没了好脸色,咬着牙叉腰骂道:“他林晋鹏做下猪狗不如的腌€€事,偏偏有些人就忘了,敢情偷人是我按着他俩偷的?竟把这事栽到我头上,也不怕临老临老烂了舌头,还克夫,也不看看谁一天天贫嘴烂舌招人嫌。”
“对,招人嫌的是非精,你才克夫。”竹哥儿同样怒目圆瞪。
郑老太太连忙摆着手打圆场:“€€€€,老东西嘴上没个把门的,也别在这里招眼了,快走快走。”
赵家老夫郎、李老太太算是有了个台阶下,拎着凳子灰溜溜跑了。
他俩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儿,顾家日子过得好,在村里人丁又多,年轻时两人都和方红花吵过,被方红花带着妯娌儿媳堵在家门口骂,根本不是对手,上次林家闹得那么大,他俩背地里笑话了好几回,不想今日得意忘形,叫正主给听见了。
顾兰时叉腰看着他俩跑开,“哼”一声才觉心气顺了,站在后面的狗儿安抚道:“兰时哥哥,行了,别和两个老东西计较,下回再听见他俩嚼舌根,我去把赵小吉和杨高升打一顿,老东西嚼舌,叫他两孙子倒霉。”
赵家老夫郎男人是赵大,两个儿子在村里爱欺负人,去年被裴厌揍了后老实了一阵。李老太太本名姓李,几十年前嫁到了杨家,杨高升正是她小孙子,和狗儿一般年纪,性子顽劣常和赵小吉混在一起惹是生非。
一听这话,顾兰时转身,本想同狗儿说没事别打架,万一回家挨骂就不好了,最不济,也得等那两个小混蛋落单再揍,不然对方两个人呢,岂不是吃亏,要么喊几个堂弟一起去揍。
他回头话还没说,视线里闯进一个高大的人影,是离得不远的裴厌,对方扛着锄头背着竹筐,看样子要下地锄草,只是那张脸猛一看到实在唬人一跳,破相不说,眼珠子黑黝黝的。
两人无意间对上视线,顾兰时愣了下,就见裴厌漠然从人群旁边走过,和村里的热闹格格不入。
不止他,其他看见裴厌的,不由自主都噤了声,甚至默默远离了一点,有年轻双儿和姑娘畏惧他凶名在外,而更多人怕的则是那个天煞孤星的传言,万一真的,沾上霉运就来不及了。
“兰时,怎么了?”苗秋莲在院里听见儿子声音,连忙出来看。
顾兰时回过神,揉一把还气呼呼的竹哥儿脑袋,笑着说:“娘,没事,听见几句闲话。”
第14章
许家门口和院子里都有人,见顾兰时这么说,苗秋莲点点头没有多问,只笑道:“既来了,去拿个蛋吃,房里人不多的话,也进去看看,大胖小子长得圆头圆脑。”
她话一出,周围洗菜烧锅的人纷纷应和,许家人更是合不拢嘴,乐得见牙不见眼。
“知道了娘。”顾兰时弯了弯眉眼,带着竹哥儿和狗儿先进灶房拿鸡蛋。
这会儿过来吃蛋的人不少,他在灶房门口给出来的人让了让路,见田桂芬拿了两个鸡蛋,张嘴便叫道:“婶子。”
田桂芬一看是他三个,眼神落在狗儿身上时,脸色明显有点不快,但还是忍着,哼哼唧唧答应了一声,也没说别的,带着一肚子埋怨走了。
林晋鹏出事那天,是她听了狗儿乱编的瞎话,着急忙慌去喊了林成和李香菊,谁知道竟是那种事,他们家和林晋鹏家是堂亲,姓林的名声在村里到底受了些影响,而且知道是她多嘴多舌乱管闲事后,在家挨了几句骂。
这小兔崽子,平时看不出来,没想到心眼这么多。
田桂芬心里不痛快,但村里也没把他们家怎么样,只是撵了林成一家子出去,因此除了前些天见到顾家人她不说话,近来也慢慢搭两句。
她不懂遮掩,神色都在脸上,狗儿心知肚明是为何,摸摸鼻子笑了下没言语,推一把有点疑惑的竹哥儿往前走,说:“想什么呢,阿婆鸡蛋都给你捞出来了,还不快接住。”
大锅旁守着一锅鸡蛋的是许永安老娘杜彩娥,村里人称杜阿婆。
“阿婆。”最前面的顾兰时笑眯眯叫了人,从杜阿婆手中的葫芦漏瓢里拿了三颗鸡蛋,因是从热水里捞出来的,有点烫手,他连忙用袖子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