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实阁又乱起来了。
昨夜里,京城落了一场雪,寒风又吹倒了朱怀颂。翰林医官局不知来了多少医官,开了多少服药,似乎都不怎么起作用。
朱怀颂躺在床上,呼吸非常困难。她的嘴巴张得很开,进出的气却少。
她痛苦地呻吟着,耷拉眼皮望向床边跪着的一众人。
“许……”她唤道,“许知愚……”
许知愚忙到跟前:“娘娘,臣在呢。”
朱怀颂看不清人,但能勉强听进声音。她颤抖着抬起手,问道:“战事……如何了……”
“回娘娘,秦州传来捷报,擒虎军与伏雁军已合力将西燕军逼退出秦安县,秦州可收矣。”
“好……好啊……”朱怀颂又问,“齐州呢?太尉……可传来捷报?”
许知愚什么都知道,却也不好将“齐州尚无新战报”之事告诉朱怀颂。他说:“娘娘,齐州已复,待太尉扫平迎州叛军,很快就可以回来了。”
“好……你,去传颜相公了么?”
“已经传过了,相公将至。”
朱怀颂放心了:“我等着他。”
颜辅仁听闻太后宣召,即刻去宫中觐见。
€€京还在飘雪,白玉落在衣上。颜辅仁沿着长而幽静的宫巷走,愈走,心中愈发不安。待内侍引他至秋实阁外,内侍与后妃散去后,方才入内。
他隔着屏风,隐约见床上那个瘦弱不堪的身影,内心一阵苦涩。他拱手拜道:“臣请皇太后殿下安。”
屋中只有许知愚在,太后没办法大声说话,便由他来传话。
许知愚复述道:“老身尚安。我命不久矣,然朝中上下仍有诸多繁杂事宜未清,一时难安。”
颜辅仁说:“请太后保重身体,待春日临,自然可以好了。”
朱怀颂摇头:“我怕是撑不到春日了。如今秦州未定,齐州又无结果,我就算是死了,也能不瞑目。”她唏嘘道,“先帝命我监国,令公与太尉辅政。现在太尉离京,我又大病,就只剩相公一人了。我不得空回想过去,唯有几件事,要叮嘱相公。”
“请太后殿下说。”
“西燕绝不是弱敌,收复西州之事,万不能在一个‘急’字。战争,只苦百姓……为了天下百姓,一定要……稳当……”朱怀颂缓了很久,又道,“官家年轻,做事急躁,我实在是不放心。要找良臣忠将带他,万事教教他……不准叫人带坏了他,要他一心想着什么权术算计,制衡约束……”
她伸出一只手,垂在床沿:“文臣之中,尚书右丞曹规全,为人并不正直,气量小,奈何官家宠爱,风头正盛。此人不可信,恐将误国,还请相公记清,不可拜曹氏为相。”
“是。”
“倒有几个是不错的,大理寺的林€€、雷孝德,希望相公多多提拔举荐,不要埋没此二人。”朱怀颂的思绪转得缓慢,想过所有朝官,到底没有个能靠得住的。她又思及武臣,道,“武将之中,我最担心谢祥祯。若是秦州复还,他便功绩无边了。此人没什么脑子,最易受人操纵。所以我请相公告知太尉,务必小心谢祥祯,要守住兵柄。”
颜辅仁默默良久,才说:“臣领命。”
“还有,谢承€€……千万千万拴住他……不能让他跟着谢祥祯……乱……政!”
许知愚泣不成声地转述,又同朱怀颂说:“娘娘,宽心些吧。”
“谢家就是,就是……”朱怀颂挣扎着起身,“就是官家用来杀赵家的刀啊……只有拴住谢承€€,才能拴得住谢祥祯……!不可让谢祥祯全掌兵权……”
“臣……”颜辅仁向朱怀颂行大礼,“奉诏。”
朱怀颂想要说的所有话都说完了。她总算是泄出最后一口气:“十七年了。我与先帝,终要再见。”
颜辅仁出了秋实阁,风雪披在他的氅衣上。
他走了几步,回头望向那座方正的阁楼,真像一只精巧的金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