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娘都是坐在屏风里弹琴，多余的话他们一句也不说。曲子是无趣的曲子，屏风是灰蒙蒙的屏风，茶也是苦涩的茶。

隔壁常常有哭泣声，谢承€€不知道她们是高兴得哭了，还是屈辱得哭了。他想起来阿娘了，阿娘曾经也在白玉馆里哭过，就像现在一样，但他不知道阿娘哭是因为高兴还是屈辱。

谢承€€这一盏茶要喝尽了，他才站起身，穆娘忽然叫住了他。

“谢官人。”

谢承€€朝屏风作揖：“穆娘子。”

穆娘不再弹琴了，她偶尔才拨弄几下琴弦。她对着屏风望，犹豫了很久才说：“奴听闻官人要出征了，是不是这几月都不能来白玉馆了。”

“是。阿姐还是会传家书，我会叫人送到您这里的。”谢承€€说。

穆娘说话声音轻飘飘的：“奴愿官人凯旋。”

谢承€€要走了，他还是没有多余的话要和穆娘说。他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屏风，看见穆娘正掩面哭泣，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穆娘哭。

他问道：“穆娘子怎么哭了？”

穆娘说：“我担忧秦州的信会来迟，官人您也走了，就没有人在乎送到白玉馆的信了。”

“不会的，阿姐的信不会迟，也会有人在乎送到白玉馆的信。”

穆娘还是在屏风里面，她又抱住了琴。她见屏风外踏出门的身影，和谢忘琮几乎一模一样。

录事巷边上就是建国寺，就隔一条街，谢承€€要经建国寺回家。

其实他不是很信佛，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寺门就走不动路了。他盯着寺里面的香炉望，等到那个银冠绯袍的郎君出来了，他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停在这里。

是赵敛，谢承€€原本不知道赵敛来了。

赵敛手里抱了两本佛经，老远就看见谢承€€了，快步跑过来：“你怎么在这儿？你从哪来的？”

谢承€€说：“我从北营来的。你怎么在寺里？我以为你回家去了。”

“不是要出征了么，我怕正月十八回不来，赶不上我娘的忌日，所以先来念经了。”赵敛歪着头对谢承€€笑，“我也替你阿娘念经了。”

“多谢你。”谢承€€看见赵敛肩上有一小撮香灰，顺手给他掸了，“一会儿回家去吗？”

掸灰的时候，赵敛闻到一股胭脂味，好像就是谢承€€身上散出来的。他有点黯然，同时又嫉妒了，问：“你从哪里来的？”

谢承€€摸鼻子：“我从北营来的。”

“真的？”

谢承€€真心虚，他下意识拉了一下赵敛的袖子：“刚去了一趟白玉馆，我不是同你说过的么，去替我阿姐送信。”

赵敛又笑了，他总是笑一阵、恼一阵，叫人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他从袖子里拿出来一串佛珠：“我向住持求了个宝贝来给你，你明天出征的时候戴着。”

“佛珠？”

“对啊，开过光了，很灵。”

谢承€€一点都不信佛，他也不需要什么佛珠。但这是赵敛送给他的，他一定会收下。他问：“求它做什么？”

“我怕你做噩梦，也怕你整日难安。佛珠守着你的七情六欲，有它在，你就不用害怕了。”赵敛把佛珠缠在谢承€€的手腕上，边缠边说，“方才念经的时候，我还问神佛了。”

“问什么了？”

“我不告诉你，一会儿我告诉你了，你肯定要打我。”赵敛眼睛亮亮的，“我说神佛在上。”

谢承€€推他一掌：“你要说就说，你不说就别说。”

赵敛嘿嘿笑：“我说神佛在上，今天谢同虚会送我回家吗？神佛说会，谢同虚不仅会送我回家，还会给我讨一个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