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桌子上拿起马鞭要向外走,忽里拦住他:“干什么?”
宗望说:“咱们被他耍了!”他把宋朝的某个投降的官员叫来,宗望问他,赵持盈有个哥哥叫赵荣,他的儿子叫什么?
官员说,申王、简王的儿子都从“有”字辈,申王的长子叫赵有恪,次子叫赵有奕,申王死得早,赵持盈跟这个哥哥感情很好,两个侄子都封了郡王……
宗望让那个官员走了,他心跳的很快,寒冬腊月、朔风阵阵,他脸上竟然发红,还流下了汗:“他们肯定没有走远……赵定倾就是赵煊!”
忽里也大概明白了,总之宋朝的规定是很严格的,皇帝的封号诸如此类的字都是要避讳的,包括他的武昌军节度使,但:“那又怎么样?赵持盈不止他一个儿子!”
“我们可以让赵焕做皇帝。”
“赵持盈别的不多,就是儿子多,他们有很多选择。”忽里再一次警告他,“你赶紧回去。”
宗望把马鞭扔到了地上,但他提出了新的要求:“告诉宋朝,我要定州。”
为什么是定州,为什么不要太原,不要河间,只要定州?只要你们宋朝皇帝的封邑?去猜吧,疑神疑鬼去吧,看看军中到底谁是奸细,也许宋朝真给了呢?宗望不在乎定州到底到不到手,中山拦得住他的骑兵吗?
他只要让他们害怕。
保持这种害怕到明年的冬天,他会再次莅临中原。
可他心里还是很难过,他想赵持盈肯定知道赵定倾是谁,但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可真会骗人。
那天晚上宗望想了好久,想起去山上看持盈的时候,持盈在弄一把琴,看起来很憔悴,像冬天的雪花那样,一种晶莹的美丽,他说他是苏武,是巨兽,是大鱼,是一朵杏花,是南国的天水碧,离开了家乡,他就会干涸,会憔悴。
但他其实是个骗子。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一阵冰凉,又一阵火热。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宗望的鼻子就塞住了,他感到头很痛。
福宁殿作为皇帝的寝殿,其实并没有很奢华,赵家出过好几个以节俭闻名的皇帝,赵持盈很会花钱,但他花得很风雅,绝不会让奢侈的东西堆砌在眼前,他喜欢山林一样的野趣。
忽里不懂,他只是觉得这里很舒服,很温馨,连鲜花都恰到好处。赵持盈站着,他手旁的花瓶颜色很漂亮,有点像下了雨以后,刚刚放晴的天空。
他穿着一身郁金黄色的?袍,衣肩的扣子上悬了两粒明亮的闪金朱砂,这种黄色据说是用郁金鲜花作为原始染料,就好像女人用凤仙花做指甲那样,花的芬芳和声音向忽里扑过来:“死了?”
他看起来有些惊讶,不知道是惊讶忽里表达方式的直接,还是惊讶宗望这么大的一个活人竟然会死得这么突然,要知道宗望比持盈还小八岁,正是壮年的时刻,难道是政权倾轧中的阴谋吗?
铜鹤吐出渺渺的云雾:“谁害的他?”
说实在的,持盈不想让宗望死。
这不是出自于私人感情,而是处于政治需要:宗望是亲宋派,他南下只为抢劫,而并不想真正地灭亡宋朝。毕竟女真人少且不爱种地,有什么比中原有一个稳定政权向他们朝贡来得更好呢?而宗翰和宗磐则不一样,他们总是叫嚣着要灭了宋朝以建立不世战功,如果不是完颜晟暴卒,宗磐绝不会和赵煊通信。
难道宗磐已经赢了吗?可他并没有听说完颜€€退位了。如果金国变成一言堂,宗磐恐怕真的会再度南下。他真不该死,持盈希望看到别的国家内乱,而不是一统。
他的眉头刚皱起来,忽里就摇了摇头:“不是人害的,是他自己生了病。”
持盈轻轻“啊”了一声,忽里抬头,用一种很不礼貌的眼神盯着持盈,班直侍卫、宫女内臣簇拥着他,他们很不赞同地看忽里,觉得这个外邦人真是毫无道理、不通教化、野蛮。
鹰停在持盈的肩膀上,抖擞着羽毛:“他年纪这样轻……什么病症这样厉害?”
你也会为他难过吗?忽里凝视着他:“伤寒。”
持盈的眼睛睁大了:“伤寒?”
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宗望得的是一个小感冒。
他的身体一向不错,会宁府那么冷他都很少感冒,也许是燕京的气候稍微温暖,宗望放下了警惕。
忽里也没把它当回事。宗望的鼻音浓浓的,喘不过气,窗户管得牢牢的,很温暖,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忽里嘲笑他没用,要给他请医生,宗望攮着鼻子骂他:“请个屁!”
出一点汗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