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省躬着腰进来,传达了持盈的旨意:“官家,道君讲,和议初成、国用不足,天宁节时,一应歌舞、相扑、百戏、马球赛、祝圣法会一类,尽都取消罢。”
合真一阵头大如斗,刚才赵煊就男相扑女相扑还是男女相扑,先男相扑还是先女相扑,先军相扑还是先民相扑等调了一刻钟,这会儿持盈说不要就不要了?她恐赵煊心思白费以后生气,刚要开口,赵煊问道:“那饭还吃么?”
思省说:“照吃、照吃。”
赵煊“噢”了一下,叫他去找张明训,并要他再带一句话:“地黄太苦,换一种浇头。”
说完这话,他就埋头下去写字了,合真等了半天才得到他一句下文:“这事我知道了。”
合真终于出了口气。
但持盈屏住了呼吸。
他在蕊珠殿里自己和自己下棋玩,眼尾瞧见赵煊提着一个黄桶进来,转头看时,却发现是一只滚圆的金虎斑猫。
赵煊不会提猫,猫在他手底下张牙舞爪挣脱不得。他还皱眉,质问左右:“真的是驯好的吗?”
那猫长叫一声。持盈盘腿在榻上,一看这惨状立刻骂道:“不是驯好的早抓你了,有这么提着的吗?你撑着一点它的后腿。”这猫的后腿爪露出指甲,赵煊才不要送胳膊上去给挠,只把猫就地一放,那猫如蒙大赦,又想找个黑暗的角落钻着,可左右都是亮堂堂的,它不知怎么想的,竟然钻到了持盈榻上的矮几子棋桌下,持盈摆好的黑子白子被它一冲,顿时撒了一榻。
持盈刚要说什么,赵煊立刻先发制人:“我就说不曾驯好。”
持盈把猫从矮桌下面拨出来抱在怀里,赵煊奇怪它的指甲又去了哪里,好像蹭一下就不见了。
持盈哭笑不得:“怎么忽然想起来送只猫给我?这儿多的很。”
赵煊说:“这只最肥,看起来有福气。”他特地去养猫的地方看了一圈,一个个上秤量过,选了个最重的,足足有十八斤。
持盈拨了拨怀中猫的毛,的确一层累着一层,肚子上还赘满了肉,就这么懒散的猫都给欺负得露出了爪子,可见赵煊压迫之深:“别的猫瘦,是它们爱动,又不曾少喂一口饭。”不说宫中饲养的御猫,就是旁边蹿进来的野猫、野鸟、野狗,也是有饲喂的。
他摸了摸这只猫:“养着解闷也好,看起来倒很乖。”
赵煊坐到他旁边,持盈挪了挪窝,赵煊很肯干活,自己开始一粒粒在榻上拢棋子,并把它们归位,持盈摸着猫下巴玩儿,冷不丁听见赵煊说一句:“爹爹一个人在这里,果然很闷。”
他埋着头捡棋子,持盈用猫爪去摁他的背,那猫很是记恨赵煊,暗自伸出指甲,赵煊的衣服顿时勾出丝来,“啪嗒”两声响起,赵煊回头一看,持盈把猫收回去都来不及了。
持盈和他对视一眼,微笑道:“你不就是来给我解闷的吗?”
赵煊反问:“那我不在的时候呢?”
猫刚闯了祸,用一种与身形不符的敏捷跳下榻去,躲在外头椅子底下。赵煊拢了一手棋子,黑黑白白的全部倒进盒子里面去,空出手来捏持盈的后颈,持盈一点也没觉得他的手法和刚才拎猫的时候一样。
这算驯好了吗?赵煊不养猫也不养狗。他告诉持盈:“合真和我说,想叫宁德宫的娘子们来延福宫陪伴你。”
持盈若有所思地点头:“这话我原也想和你说。”他缩了缩脖子,打赵煊的手一下:“痒了!”
赵煊收回手去,持盈继续道:“如今宫中事少,我预备在初十日的时候放一批宫女出宫,权作恩典。还有宁德宫你诸位姐姐的事,宁德宫原本就是王府,再扩建也大不到哪里去,就不必花那个钱了。我已算过,她们中有成年子嗣的,便住到儿女府上去颐养€€€€钱照是我出,仿唐旧制,愿在外头买宅子住也罢,年节庆典的时候入宫与我团聚即可。不曾生育的,愿回家的就赐金放还,听凭改嫁,嫁妆从我这里出。”
赵煊静了一会儿:“那要有不愿走的呢?”
持盈道:“那宁德宫不就够住了吗?”
赵煊故态复荫,去捏他的后脖颈:“那爹爹岂不寂寞?”
持盈长长地“噢”了一声,笑吟吟地说话:“官家在这里等我呢?”他又叫陈思省进来:“思省,官家下午的时候叫你改一道€€€€的浇头,你去告诉张明训,就说官家改主意了,还照用地黄。”陈思省领命而去。
赵煊皱眉道:“地黄苦,你要吃么?”又说陈思省嘴碎,什么话都禀告,嘴是漏风的不成?
持盈笑嘻嘻地歪在他怀里:“我吃什么?给你吃。你补补,我就不寂寞了。”赵煊一时无语凝噎,觉得持盈在和他开玩笑,有点严肃地道:“我不太想让她们住在宁德宫。”
持盈问:“怎么?”
赵煊的手指掠过他的鬓发,沿着脸颊到下巴,不回答。持盈在他怀里想了一会儿:“因为它是我从前的王府,是不是?”
秋千架,高高的,朱红色的秋千架,持盈多少年没有回去过那里了?哲宗皇帝崩逝的时候,他正在大相国寺陪静和求签,入宫之后就直接住在福宁殿侧阁,那天他起来看侧阁柜子里的陶土器,正月的天冰冷冷的,他总觉得赵佣的魂魄还在这里。他睡不着,往四周看,还一阵阵心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