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得十分美丽,柳眉杏眼,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但没有什么簪戴,是一张弗御铅华的脸庞。到底是翁媳,为了避嫌,他们面对面坐着,内侍宫娥把云归亭和亭下的台阶铺满了。
出乎陈思省意料的,持盈对她很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朱琏笑盈盈的,和他开门见山:“我来求爹爹一件事。”
持盈见她身后的女官抱着两幅卷轴:“我想是两件事?”
朱琏将其中一幅卷轴给他展开,持盈原本在说笑,见到这张卷轴时,面上的神情却凝固住了。
他“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卷轴从女官手里面接过,又命人去拿水晶镜片,水晶镜片一会儿没来得了,他弯腰趴在纸上看。
看了半天,他着迷了,连呼吸也不敢,怕把这纸头吹没了。
“这是……王羲之?”
朱琏道:“爹爹圣鉴过,那想必就是了。”
持盈看了半天,有点想开口要,又有点不好意思开口,眼睛黏在字上,好半天,他终于觉得自己应该有点长辈的样子,忍痛收眼。
要么再看一眼吧,持盈就又瞄了一眼。
看一眼又不会少一块肉!
朱琏就知道他喜欢,勾他道:“这字是我哥哥在洛阳找到的,却不知怎么的,走漏了风声,被老师知道了,可把我哥哥吓坏,连夜将它送到我这里来。”
因兄长的缘故,持盈从朱琏小时候就开始留意她,朱琏和妹妹朱瑚两个都喜爱花鸟山水画,朱琏尤善。持盈就让米元章的儿子米尹仁收她做徒弟,朱琏果有成就,画山水尤绝,并爱题词做赋一类。
持盈明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却还是毅然上钩:“你老师米尹仁和他爹一样是个癫子,你切不可叫这字给他碰到,若给他碰到便不还你了,你问他索要,他就会抱着这字跳河去。”
他死了没事,别把我的王羲之泡水里了!
哎,谁的来着,……她一定会送我的,不然给我看干嘛,我先提前适应一下。
朱琏果然深有同感地点头:“我可开罪不起老师,只是想着宫中也不一定安全,您从前不就被他爹爹偷去一块砚台吗?官家素来又不爱这些,若老师提出观看,他自然不会拒绝,到时候这字被老师一碰到,哪里还回得来?于是想来想去,只能把这字放到延福宫来,借爹爹的宝地把老师拦住。请爹爹可怜可怜我吧。”
持盈早闻得朱琏的端倪,知道朱琏必然有事求他,可那双眼睛就黏在那幅画上不愿意动弹了,受贿这种东西,就是讲究一个上有所好,下必从焉,就是讲究一个心知肚明,朱琏打蛇打七寸,他真是……
可那是王右军啊!
持盈想受她的贿,却又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内心纠结万分,不由得痛骂唐太宗无耻自私,凭什么把王羲之的画收到坟里去,他若能收个七八百张的在宫里,怎么还会被诱惑住?
自己真是可怜啊!
“似乎也没什么别的更好藏处了。”持盈说,“米尹仁真是无赖。”
朱琏点头,又另拿一幅卷轴出来,是她自己画的山水,山水冥冥朦朦,显然深得米氏真传。持盈拿来细看,说她果有长进,说她题语、题印都好,朱琏请他改画,持盈笑道:“我不爱画山水,就不给你改了。”朱琏的用墨洒洒,他作画工笔,并不是一条路的。
朱琏道:“我曾在禁中见爹爹的雪江归棹图,如见王摩诘真迹,不意这还是爹爹不长之处,真是羞煞我等。”
听到她提雪棹归江,持盈有口气想要叹,又有一些难过,但不想让小辈看出,就指着卷轴上的一个署名道:“他王摩诘是释教之人,你看他做什么?”
那赫然是一个“朱氏道人”的署名,朱琏爱道家学说,便以道人为自号。
她那两弯柳眉舒展开来:“说起来,我崇国教亦有缘由,爹爹恐不知。我小时候,家里突然来了一个坤道要领我走,讲我二十岁时命有一劫,若不出家入道,恐怕迈不过去这坎。我爹爹舍不得我,她就只能遗憾离去,临行前又赐我福祉,开我灵慧,并告诉我爹爹,说我一生不得近水,即河、湖、海、泉一类,不然……”
她今年刚好是二十岁。
持盈眉头突了一下,朱琏不是这个时候和他说自己开悟了要出家的吧,赵氏纵然素奉道家,但也只有废后会赐道号:“谌儿还小,你休说这样话。你是国母,诸邪辟易,哪有因道人说话就害怕的道理?”
朱琏图穷匕见:“我既嫁给官家,承运中宫,自然无有入道的可能,只是心中实在害怕,想起民间有替身出家一说,即寻一年龄、容貌相似之人,寄身道宫,这样一来,就可以消解灾祸了。”
和她年龄、容貌相似的人,不就是赵焕的妻子朱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