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二尺余长的花冠刚映入陈美人的眼帘,忽然就矮了下去。
捧着这花冠的皇帝,听到“封禅”两个字以后竟然左脚踩上右脚,平地摔倒了!
陈美人被他这么大的反应吓了一跳,从桌子里绕出来看,流光纱如水一样漫了皇帝一身,侍从争相簇拥去扶,陈美人挥挥手,叫他们不要上来。
他从皇帝怀里把那一顶花巧的高冠接过来,放到手里的时候竟然很轻,仙人的络带只做成了蝉翼的厚薄,隔着花冠上的影影绰绰的金片,他朦朦胧胧地看向皇帝,流光纱倏忽一下,就到了他的臂弯。
他让侍从把冠子捧着,自己纾尊降贵地过去拉皇帝,一边拉还一边问:“去不去封禅?”
皇帝原本要给他一个惊喜,不意摔了个大马趴,气急败坏地道:“不去!”
陈美人的面上有点可惜:“真不去?”
皇帝羞愤欲死:“不去,不去!”
陈美人哈哈大笑,皇帝听得羞愤欲死,连屁股上的痛也顾不得了,连推带搡地陈美人挪到镜子前面去,叫人给他梳头戴冠子,陈美人嫌穿戴的时候无聊,还把刘豫的那本札子拿来细看。
冠子戴好以后,皇帝亲自上阵,先在他的头冠旁边摆了一圈灵动的、盈盈展翅的玉闹蛾,又在四层的纱冠上一层层地簪戴。
陈美人心安理得地接受,津津有味地看札子,皇帝让他直起来头方便簪戴,他一直起头,札子上的字就小了,因此还特地找人要了水晶镜片观看,一边看,一边倾情念诵给皇帝听。
皇帝能去、应该且必须去泰山封禅的理由,有如下几点:第一,皇帝的皇位是道君皇帝禅让的,就好像上古时候的尧禅让给舜那样,舜是第一位祭祀泰山的君主,因此,皇帝也应该去泰山封禅;第二,道君皇帝是长生大帝君转世,陛下您作为他的儿子,是青华大帝君转世,您作为天帝的儿子,应该前往泰山,向天帝汇报您的政绩;第三,真宗皇帝在澶渊之盟以后,顺应上天的旨意,在泰山封禅,宋辽得享一百年的和平,今天陛下上承天意、下得民心,和金国也将会有一百年的和平,这次的盟约和澶渊之盟拥有一样的意义,因此,您应该效仿真宗皇帝前往泰山封禅。
陈美人读罢,击节赞叹:“纵丁谓何如也!”
丁谓和丞相寇准吃饭的时候,汤溅到了寇准的胡须上,丁谓起来帮他擦胡子,世人谓之“溜须”。
皇帝还没留胡须,自然轮不到刘豫来擦,陈美人看起来还很欣赏这封札子:“陛下是舜,那我岂不是尧?都是贤君,我也能去封禅吧?”
皇帝不说话,陈美人泫然欲泣、伤心欲绝:“陛下要抛下妾吗?”
皇帝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刘豫叫到跟前来骂一顿,又懊恼自己的杰作不曾被陈美人看一眼::“不提那个,这冠子惬圣意否?”
陈美人的目光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满头的簪戴花朵,典型的赵煊风格,但赵煊插花的功底还在,花团锦簇得漂亮:“比七宝辇好。”
皇帝心花怒放,绕到他的跟前,把用鱼鳔作胶水,把珍珠贴在他的眉心、脸颊、唇边,两双相似的眼睛你盯着我,我盯着你,皇帝满意极了,不自觉吐露了实话:“七宝辇是我故意的。”
陈美人长长“哦”了一声:“官家故意的。”
他当时看到七宝辇的时候,先为赵煊的孝顺所震撼,虽然叫七宝辇,但那上面绝不止七宝,只差用黄金给他砌座位了,赵煊从来朴素,愿意给他花这样的价钱,难道不能证明爱吗?
可后来赵煊和他翻脸,他才醒悟过来:这七宝辇从汴京城拉到镇江,再从镇江回到汴京城,看到此辇的百姓不知多少。若说名人字画、奇山怪石,百姓也许欣赏不来,可这样明晃晃的黄金珍珠、朱漆彩绣实在太直击心灵,一下子就把皇帝孝顺的名声播之于外了。
谁知道他能孝顺自己亲爹孝顺到床上去。
趁皇帝说出了实话,正是心虚的时候,陈美人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一层擂一层的簪戴,他是不怕重的,他只要好看,可是:“只可惜这冠子再好有什么用?花开无人赏,妾寂寞呀!”
赵煊的手抚过他的脸颊:“朕敝帚自珍。”
陈美人横眉道:“陛下自珍就自珍,说谁是敝帚?”
赵煊难得开怀大笑,他捋一捋持盈头冠上垂至肩膀的流光纱,将脸贴在纱上,持盈和他一起盯着镜子看。他不知道怎么着,搂着持盈的肩膀就开始轻轻地摇晃,有点像在给小孩要摇篮的幅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整个五脏六腑都融化了,变成了甜蜜的风味,一点点要满溢出来。
他向持盈发出邀请:“走吧,咱们去御街上看灯。”
持盈早知道他憋着坏,但听到他的邀请还是笑了一下,又很疑惑,北京不是天子的所在,哪里来的御街?而赵煊的话紧接着就来了。
“爹爹在清州的时候和臣说,今年无法陪臣在东京看花灯,可臣等不及了,想请爹爹和臣在北京看,可以么?”
持盈就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去了,他仰起脸,学着赵煊刚才的样子,晃晃自己的脑袋,说:“可以。”
宝马香车,辘辘远听€€€€持盈登车的时候,头上的冠子因为太高,他还得侧着头进去,赵煊给他护着头,以免自己的心血有所闪失,持盈一身都是重的,连耳朵上都是两个大的垂穗金耳环,可这样很漂亮,持盈喜欢漂亮。
他在车上,赵煊给他靠着,扶着他的头,车行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那个问题:“北京何来的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