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大宋宣和遗事 周扶 2963 字 2024-10-09

“崇宁通宝……”

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二十年前的瘦金书。

那是他的第一个年号,他坐在福宁殿的御座上,排开养母的抗议,生机勃勃地定下了这个年号,绍述先圣叫绍圣,崇尚熙宁叫崇宁,爹爹、哥哥走过的路,我也要走……他想到赵佣病得那么重,抚着他,说他还是个小少年,如何了得官家事,他心中那样不服,可现在成了什么样呢?

“这钱二十年不曾印了,你怎么收着?”持盈问他。

宗望说:“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二叔、三叔曾来过汴梁,那时节,你们用的就是崇宁通宝,他们带礼物回来,我一个不留神,东西就给抢光了。我三叔就说‘老二,只有这点钱了,和一张纸,你要不要?’,我心想,苍蝇再小也是肉,就拿走了。”

持盈不信:“你还有抢不过别人的时候?”

宗望说:“小时候笨嘛!”但他不告诉持盈,那时候他追着三叔问宋国的皇帝什么样,问着问着,那一袋子东西就给人抢光了。可不要紧,二十年以后,这个皇帝就在他的怀里呢。

宗望说:“我小时候不认识汉字,还以为那上面的是什么图案呢,你的字真漂亮,像画。”

持盈看着自己那时候的瘦金书,那时候他还小,笔墨上全是二薛的影子,还没有成为一家,后来他已经不怎么写瘦金书了,这种字体变化太小,学到后面难成大家,平日里后妃学他的字做情趣也便罢了,他的孩子们一般都师从黄鲁直。

可他那时候的字虽然没有炉火纯青,可……他想要把这铜钱拿过来,宗望却晃了晃,不给他:“这是我的,你拿什么?”

持盈失笑:“只是一文钱罢了。”

宗望说:“不管是一文钱,还是两文钱,都跟着我很久了。你去睡觉吧。”

夜已经深了,持盈不太理解:“今天是除夕,睡什么?”他打算熬过这一晚上,等到天亮就回家去。

宗望说:“因为你只有睡醒了才能回家。”他像一个制定规则的上帝那样,好像只要持盈不闭上眼,就永远不能回家那样。但其实持盈很兴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宗望和他说:“等你睡醒了,就是白天,白天到了,你就能回家去,他们会在山底下接你。”

持盈很听她的话,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像个宝宝那样叉着双手睡觉,宗望看了他一会儿,悄悄出去了。

他把剩下的饺子都掰开,露出里面的铜钱来,又用雪擦干净,又挨个数了一遍,一个也没少,正正好。他满意了,把铜钱扔进袋子里,袋子里还有一张旧纸头。

然后他躺到持盈身边去。

持盈模模糊糊地感觉身边一沉,他睡得不是很深,但他想,一定要睡觉,一定要睡觉,睡醒了就可以……细细簌簌的声音在他半梦半醒之间吵响在他枕头旁边,他都不敢醒来。

直到他的眼皮子上有了一点浅浅的光照,他才敢把眼睛睁开来,白天到了!他一下子就坐起来,宗望不在他身边,枕头旁边只有一根柳树枝。

冬天的柳树枝,光秃秃的一根,实在没什么意趣,持盈想,怪不得自己脖子上痒痒的呢。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大氅,提上两只燕子出门,宗望还是不在,忽里倒是等在正厅。

持盈问他:“宗望呢?”

忽里说:“他、他出去打、打马球了。”

持盈回忆了一下,宗望好像是一直在白天出去和人练马球,持盈和他一起睡的时候能感到动静,但他醒来的时候宗望又回来了。

只是他今天起得很早,宗望还没有回来。持盈懒得计较这些:“他们来了吗?”

忽里愣了一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他、他每天早上都出去打马球。”

持盈说,哦,这样。然后又迫不及待地问:“我能走了吗?”

忽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已经在山下了,我让他们上来拜见你。”

持盈一听,脚步都向外走了:“不用,不用,我自己下去就行!”一来一回地多麻烦。

忽里看他轻盈地跨过门槛,喊住他:“赵、赵€€€€”

持盈回头:“怎么了?”

忽里说:“你、你、你要不要等等他?”

持盈看了一下外面朦胧的天色,等他?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于是随口说:“不等了吧。”他看到忽里的脸色有点失望,又恐变卦,补了一句道:“冬日里白天冷,大清早打马球,出汗了容易感冒,你劝他几句。”

忽里说“哦、哦”,持盈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外了,那一身猩红色的大氅一会儿就消失在雪地里,他追了两步,暗地里想,他肯定会摔倒在雪地里,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