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人的心贴在一起,持盈不知道说什么了,纵然战事失利,可个中有多少赵煊的罪愆呢?
“官家要将圣名垂之宇宙。”持盈哽咽道,“怎么还要这样轻率出征?‘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官家这个时节,生在我家里,又要如何?怎么不善自珍重,韬光养晦,以待天时呢?”
“来不及了。”赵煊叹道,“趁太原还没丢,还能亲征。三镇若失,金人一旦封锁潼关,休说是我,就说是太祖皇帝复生,也难以保全了。爹爹,咱们都听天由命吧。”
“什么叫听天由命?”
持盈把手腕抽出来:“我爹爹驾崩时,我六哥才十岁,宣仁太后就想要兄终弟及。你一出征,我就立你旁的弟弟,叫你百年之后无人奉祀,扔出太庙去!”
赵煊道:“我登基未久,尚且没有建立陵寝,爹爹在自家陵园内,为我起一坟茔吧。叫我死后陪着爹爹千秋万载。”
“谁要你陪我?我缺人陪吗?”
赵煊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我原本不想亲征的。想着谌儿这么小,我若走了,朝中诸事不就得给你料理了吗?回来以后,我做不做得成官家还难说呢。”
“我想着和你一起死守在汴梁,我不走,你也不许走。金人打进来了就打进来,我就是亡国,也得拉着你一起。不可能再让你走,到外面逍遥快活去,扔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这一切是你做的,你去和人家海上之盟的,你去和人家一起打辽国的,你亲手把人引进来的,是不是?”
“是……是!”
“你就该陪着我,我干什么你都得陪着我,对不对?”
“对!”持盈拉着手和他保证,“我早就说过了,我此生绝不再离开官家。可官家怎么好亲征?即使是真宗皇帝,也是前方传来捷报时再上的战场。如今金人正是猖獗之时,若有不测,官家岂不是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赵煊摸过他乌檀木一样的,带着芬芳的头发。
“不过我现在有些舍不得,不想拉你一块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亲征成,咱们继续做父子,亲征不成,爹爹立别人做官家吧,自己复辟也行,但得把我的孩子养得大,好不好?”
他有些哼哼的,窃喜地笑,笑父亲为他的每一句话牵动心绪,他说:“这么一看,我是不是比三哥好?”
持盈被他一句话给问懵了。
“爹爹立我做太子,是因为我从娘娘肚里爬出来;现在对我好,也只因为我是官家。我常想着,三哥会惬你意,会讨你开心,写字画画都比我强,比我更像你,我是不是真不如他?”他哼了一下,“我真想叫你后悔,可惜不能了。但我告诉你,若你禅位给他,他不会比我更好!”
他如何不知道?哪怕他因爱让赵焕即位,可任凭哪个儿子,被父亲抛弃留在东京,都不会毫无芥蒂的。更何况,他还这么年轻,不管对于哪朝哪代的皇帝来说都是执政的盛年,哪一个儿子会放心这样的太上皇?
因此哭道:“你饶了我吧,休再说这种话伤我的心!”
赵煊不依不饶:“我若和他一起掉进水里,爹爹救谁?”
持盈道:“我把你们这两个前世的冤孽各绑一块石头,沉下去!统统给我淹死了事!”
然而他的眼泪水真的要淹没赵煊了,赵煊听他哭,又觉得很好笑,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倒打一耙的功夫这么厉害?
他去揉持盈的手腕,那药膏已经融化成了淡棕色,淅淅沥沥地滚落在腕间,持盈眨着眼睛看他,赵煊想他可真会哭,这么大的眼睛,孕育出这么大的眼泪珠子,豆子一样,哗就滚落到腮上,却不知怎么着把睫毛也浸得湿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他舍不得这样的燕子飞在雨里。
可他能怎么办呢?
持盈盯了他一会儿,说你起来,我和你去一个地方。赵煊说又要去哪里,不怕被舅舅再抓住吗?
持盈哭中带笑,他说不去很远的地方,就在旁边。
他也是福宁殿的主人,曾经的,他拥有过这座宫室二十年。和新造的延福宫不一样,他们穿出宫门,侍从如流水一样垂头,下拜,夜风穿过他俩的袖子。
先朝的七位皇帝,都曾经走过这一片雕栏玉砌。赵煊忍不住抬头,觉得自己暴露在夜空之下,然而持盈带着他走到了侧阁,果然很近。
宫人仍然每天打扫这一间根本无人来临的阁子,赵煊在这里发现过一条通往太师府的密道,一张十岁小孩睡的床。然而这个阁子是暗的,赵煊简朴,缩减开支,这阁子他不来,就不许在这里点灯。
漆黑一片,只有月亮照下来。
持盈嘭地一下把门关上,赵煊和他摸黑着走,然后一起摔在那张小床上,赵煊对这个地方还是不熟悉,去握床上的靠,摸到柔软的,陈旧的绢布。
持盈说,不害怕,不害怕,不会摔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