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娥俯首道:“道君,这是官家亲自装了烛火,给您照明的。”
灯火经由灯笼外的红纸一照,更加幽暗,持盈要靠这个来照明,趁早跌死算了。
他忽然想起来,他赐给蔡攸府邸,命他和父亲分庭抗礼,每次他游幸蔡攸府邸,蔡攸都会升起一盏红灯,以炫耀皇帝的驾幸。
这事赵煊也知道,当时北地侵扰,他正是靠着这一盏灯找到持盈的。
就用这灯笼堂而皇之地刺他一下,再表示自己已经是皇帝,因此来他的延福宫里,也算“驾幸”了吗?
持盈几乎要被他气得笑了,然而在他人面前,仍不欲给赵煊难堪,或做出父子不和的情态来:“官家费心了。旁的事还有没有?”
别的事千万不要再有了,别烦他了!
谁知道还有:“官家说,道君还都,已有月余。皇子帝姬们都思念父亲,想请道君下旬日幸紫宸殿,以完天伦。”
她刚说完,持盈的衣摆已然飘了过去,她看见那霜一样的袍子,卷着降真香,混过去一点红,又有一点泥泞的影子,闪走了。
这究竟是去还是不去呢?她又疑惑了。
第38章 遣悲怀教主放鹿 抛金瓯嗣君笼鹤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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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盈有半个月未见赵煊。两人只要不碰面,持盈就装聋作哑、自得其乐。
赵煊每天天蒙蒙亮时就起来,步行至他殿前问安。持盈正睡得香,被他这么一堵,从前还会说几句面子话,问官家辛苦,叫他回去。
现在直接不理,直接翻身向床里面滚。
然而他翻身的时候还能碰到后脑的包,直接给疼清醒了,于是更烦。
白鹿吃光了他的芍药花,又跃跃欲试地作弄他的芭蕉树,陈思恭派了两个人专门盯着它,寸步不离地围着它转,唯恐它再吃了什么新的品种。
持盈有时候去看看它,甚至跃跃欲试地想要亲自给它洗澡,被一拥而上地拦下,在栅栏外看别人给他洗,洗好了以后他就和白鹿一起在云归亭上呆着。
霞光因此也给这只小鹿镀上一层金。持盈在这一天终于调出了想要的红色,在纸上点了两滴,刚要匀开看看淡墨的样子,蜿蜒排列的宫人便齐齐下拜,振出一阵风来。
持盈回头去看,果然是赵煊来了。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儿子,论赵煊对他做的事,不管是……还是流放、斩杀他的宠臣,拆毁他的宫殿,这桩桩件件,若换了别人,持盈必然不能相容。
可赵煊是他的儿子。
是他移交权柄的嗣君,是他下半生的仰赖。
除非他愿意鱼死网破,传衣带诏出去命人勤王,闹出分裂的局面来,否则他就是得受制于赵煊€€€€哪怕他命人勤王成功,他身上的异处赵煊却是知道的,万一传扬,他哪怕赢了又如何坐稳王位?
更况且,他实在是怕了儿子这一生物了,休说赵煊如此欺辱他,换了赵焕或者换了别人,情况会更好吗?李隆基杀李瑛立看似老实的李亨,李亨不照样趁机自立了吗?
他自问在为父一道上,仁慈过李隆基百倍,可赵煊竟然还是这样对他,猜忌他,防范他,甚至于……欺辱他!
在很多时候,他都想要干脆做逐水杨花,随波便算了。他是赵煊的父亲,赵煊的皇位正统性来自于他,赵煊敢对他不好吗?
也只能恶心恶心他罢了。
然而,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看到赵煊的一瞬间,持盈还是下意识地一抖,不可自抑地想起那天晚上狂风骤雨一般的性爱,想起他攀爬在地毯上的狼狈样子,连后脑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赵煊仍然是一张嘴唇放平的木脸,他习惯以这样的姿态面对持盈,谁也不知道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事实上他的眼睛生的与持盈很像,应该是含波而带情的。然而他总不让这双眼睛弯起。
“爹爹圣躬安。”赵煊下拜,“臣来请爹爹移幸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