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是那样虔诚顶礼地临摹过父亲的书法啊。
只是父亲从来不会知道罢了。
于是,他模棱两可地哼出一个“嗯”音来,那声音闷在持盈的怀里,是一种沮丧又认可的语气。
持盈自觉和赵煊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是非常折节了,便当此事已经过去,开始玩笑道:“李伯玉带七宝辇来接我,将我一通好骂。”
赵煊见他这样轻挑又娇嗔的语气,好像自己很无辜似的,心里想李伯玉骂的好,骂的对,你哪里不该被骂。但是嘴上又问道:“他敢对爹爹无礼吗?”
持盈放开他的肩膀,向后靠在团龙背上,他身上穿的销金道袍和龙座上的朱漆花纹都是一个颜色,赵煊抬头看去,便觉得好像是百花丛中酿出了一点羊脂玉一样,有一种鲜明而€€艳的美丽。
他在设计此辇的时候,就曾经幻想过持盈坐上去的场景。
竟然是一模一样。
而持盈的笑弧又出现了,他很随意地道:“他为你出气呢。”辇车又缓缓前进,珍珠宝玉泠泠地响:“他和我说,金人陈兵于京郊的时候,程振劝你到西京去,你不去,为什么?”
赵煊甫一听见老师的名字出现在持盈的嘴里,眉头猛然一跳,李伯玉对他忠诚,是因为他是皇帝,代表着国家,而程振却是和他本人同忧共辱的,甚至于在过去的时光里,他比持盈更多地行使了父亲的权责。
“我……”
持盈的眼波向他轻飘飘地看来,他轻挑、随意,可多年以来的威仪仍然压人。
“我怕……”金人退兵以后,催请持盈回京都那么不容易,若是当时战事失利,他跑到西京去,恐怕大宋真的会出现两个朝廷了!他勉强固定住心神,“爹爹在镇江驻跸,离东京走水路不过是三日的距离。臣若是弃城而逃,金人若是南下惊扰爹爹,又要怎么办?”
大辇平稳地行驶着,赵煊跪靠着持盈足边的脚踏,双手放在他的膝上,仰面虔诚地望着他。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到父亲拢了拢双腿,十分不自在的样子,好像要遮住什么似的。
但他这话果然说得很漂亮,持盈见他关怀仁孝,觉得自己当初真是做得对、做得好,李伯玉说他是唐睿宗,可不尽然吗?睿宗的皇位也是继承于兄长的,睿宗退位以后也和自己的儿子处得那样和睦。
他是舍不得皇帝的尊号吗?分明是娇养放纵多年,害怕有一天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罢了。
而赵煊又那样地贴心依恋,持盈顿时就忘了他这么多年对赵煊的薄待,有意的也好,无意的也罢,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呢?他已经替赵煊原谅自己了:“你是为我才不走的?”
我是为了自己。
我若离开东京,才是真正的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若非守住了东京,我何来的权势名望与你抗衡?
但他到底也掌权日浅,说不出什么太虚假、太违背自己心意的话,于是就沉默不语。倒是持盈觉得他很诚恳,叹了口气,反省道:“我从前待你不好。”
赵煊将脸靠在他的膝盖上。
持盈感觉到他脸颊的热度,透过衣料传达给自己,他有些不太适应儿子做这么亲密的举动,更何况再往前一些就是……但他仍然颤抖着指尖去摸赵煊的脸:“你会记恨我吗?”
这样的一双手,吟弄风月,盈满暗香的一双手。
他多么不知所谓又多么盲目自大啊,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该爱你似的,从前对我这么多不好、漠视、抛弃,难道想用一句话就一笔勾销掉吗?
赵煊一半的脸陷在持盈的衣料里,另一半脸被持盈搭着:“爹爹生我养我,与我一体,怎么会有记恨二字?”
他的嘴一张一合,持盈的手也随着他脸颊的起伏摇动。
恍惚间他想起李伯玉的话,“他人事道君,必有私心,唯独官家没有”,他将手下移,蹭了蹭赵煊的脖子。
这样隐秘要紧的部位,赵煊也向他坦露开来了。
他心头的一块大石放下:“好,好,好。”他轻轻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话语里面有一些乞求的意味:“咱们从今以后,好好做父子,好么?”
太晚了,好晚啊。
赵煊在心里悲哀地感叹,这话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呢?但他又想,这话早一点说晚一点说也不妨碍什么的,从前他仰人鼻息的时候,持盈若说出这话,他必然要感激涕零,恨不能为他去死。可是现在呢?现在他是皇帝了,蔡€€贬官南京,童道夫已经伏法,梁师成、李彦等人他已经借民怨之手除去。王甫拥护赵焕,和他结怨最深,他名义上只将他抄家,暗地里已派了武士斩草除根。蔡攸在东南掌兵,此刻随驾回銮,也是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