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皇帝赵佣沉疴难起。
十六岁的穆王赵端来到福宁殿中侍疾,说是侍疾,他也不会干什么,赵佣让内侍搬了墩子给他,他便乖巧地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拿担忧的眼神看向兄长。
赵佣那天精神不错,赵端从宫娥手里拿来引枕给他垫到腰后,他便也能披着衣服坐起来,和赵端说几句话。
“我病了好久,十一哥最近在做什么?”
赵端殷勤给他掖了掖腿上的毯子:“我在家里读书。”
赵佣轻轻笑了一下:“这么文静,前两天踢球时伤着了吧?”他对这些弟弟们的行踪倒是掌握的很清楚。
穆王前几天和一帮衙内踢蹴鞠,其中蔡承旨的大公子蔡攸仗着穆王的光在里面滥竽充数,那一脚球踢得奇臭无比,球不中球门,专中穆王的小腿肚子,把穆王气得倒仰,还好有个叫高俅的人,很是有些技艺在身上,这才没让穆王吃了败仗€€€€那败者可是要往脸上刮白腻子的。
赵端连忙告饶道:“我再不和他们乱玩了,腿还疼呢。我以后只在家里读书了。”
他这话就是随口乱许诺,赵佣也只是笑着摇头,说他顽皮。
两兄弟说话间,内侍躬身来报:“官家,皇太妃来了。”
居住在圣瑞宫的皇太妃朱氏是赵佣的亲生母亲,并不需要等候通传。因此中官的话音刚落,她便入得殿来,带来一阵云雾似的香气,驱散了福宁殿里苦涩的药味。
也许是坐起来以后视角稍微高了一点,赵佣看见了窗棂外的一丛春花:“十一哥,外头花开得好,与我折一只放瓶子里吧。”
赵端点点头,立刻站起来。朱太妃的香风刮过他的身边,他见礼喊太妃,朱氏不理他。
赵端去折那春花,枝杈都搂在怀里,花瓣蹭着他的脸颊,他抱着芬芳回到福宁殿,只听见朱太妃说一句:“你要立便立十二哥来得稳便,他也是从姐姐肚皮里爬出来的。”
母子俩不知说了什么,床上的赵佣已叫她气得脸色发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赵端将花给内侍,到床前呼唤道:“六哥?六哥?”
朱太妃织金的霞帔落在他身边:“十一哥走吧,官家又难受起来了,你在这也没什么用处。”
赵端依依地看了一眼赵佣,后者也别过脸去,示意他走。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回味起来,原来兄长在朱太妃来前就知道了她的来意,所以把他支出去采花……朱太妃要立自己的亲儿子,十二皇子赵似做皇太弟吗?他想,这算不算在咒自己另一个儿子早登极乐呢?
他一路往宫外走,恰好见了养母向太后宫中的押班女官郑娘子。
郑娘子面若芙蓉,眉如细柳,很受赵端的喜欢,赵端问:“内人寻我何事?”
“自是娘娘思念大王了。”郑娘子笑开两靥。
郑娘子去拉他的手,他二人早已暗通款曲,只等着向太后将人赐给他,因此很是亲昵。赵端便侧眸问道:“娘娘想我,姐姐呢?”
郑娘子含羞作嗔,赵端大笑地走向向太后所住的隆佑宫。
他的养母向氏,是一位面容清苦的中年妇人,和朱氏至今还艳容不减不同,她自做了太后,便是青灯古佛、日日苦修,脸颊眉间都生出细细的纹路来。
她把赵端叫到跟前,将内侍都屏退下去:“你去见官家了?他好吗?”
赵端是由她养大,和她很亲,随口就道:“六哥今日精神很好,只朱太妃来了,同他吵架。”然后在旁边自己剥桔子吃,手上片刻也不停。
向太后冷笑了一下,赵端觉得有些诡异,他这养母素来是菩萨一样的人物,因何故笑成这样?
“她是不是要立十二哥做皇太弟?”向太后云淡风轻地说道,“她以为和章子厚勾连,就可以一手遮天了吗?哼!”
她那一声冷哼让赵端忍不住从橘络里面抬头。
只见向太后面上全无哀色,甚至有些扭曲,叫他道,十一哥,过来。
好像魔音似的。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要过去,不要过去€€€€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拔腿,靠到了养母的膝边,仰着脸喊她:“娘娘?”
“你是娘娘的孩子,娘娘要你做官家。”向太后摸着赵端的头,那乌黑的头发,还因为不听话露出一点顽皮的细碎,她奇异而快慰地笑了,“好不好?”
赵端三岁以后就没见过母亲,一向将向太后视若亲母,此时却不知怎么的,忽然否认道:“我不是娘娘的孩子,我是姐姐的孩子!”
这话一出,另一个声音便在心里喊道,别说,别说,不要你伤她的心!可话已经出口了,向太后一听这话,果然怒道:“我养你十五年!你放着太后的儿子不做,去做一个美人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