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和赵煊的性格迥然不同,持盈的个性素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而赵煊则是怀揣忧天之心。兵败在即,持盈想的便是先走了再说,宁可做着金人到了东京城下自发撤退的美梦;而赵煊已经在想东京城的失陷了。
持盈一下子被他问住了,但他觉得怀里的赵煊那样孩子气,只是要他一个许诺罢了,于是说:“他们要多少钱,爹爹就给多少钱,爹爹用金子打一个和你一样高、一样大的人给他们送过去,把你换回来,好不好?”
赵煊几乎要被父亲虚假的许诺逗笑了。
皇帝的价值是几百万斤的金子、绢布、粮食也不可能换回的。他一个人才多重呢?但持盈仿佛把他当成小孩子一样逗弄,如果他今年是十岁,得到父亲这样的话,早已忘却姓氏了。
可他现在已经成年了。
持盈见他不说话,用力地抱住了他:“不要多想,咱们都会平安的。”
但他说这话时也很心虚,敌人只在咫尺之外,除非天降奇迹,不然谈何平安?怪不得人家说掩耳盗铃,掩耳盗铃,谁第一次读到这故事时不觉得可笑呢?但谁没有掩耳盗铃的时候呢。
而赵煊被他抱着,内心却如同饮冰,他知道自己是肯定要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了。东京不可以没有人镇守,让他镇守总比让赵焕镇守好,更何况皇帝原本只是让他监国,现在被情势所逼,竟然要禅让给他了,也算是一种因祸得福了。
给出去的东西,要回来便没有那么简单了。
但他要保证自己的权柄牢牢地握在手里,以期待金人退去以后,叫自己能够操控父亲。
如果实在守不住……他是这样满怀希望地想,刚才父亲的许诺总有一句是真的吧,他并不是不爱我,他只是更爱自己罢了!如果我跑来南方,他也依旧会接纳我;如果我被掳走了,他会把我赎回来。
如果。
他要为这个如果下一道保障。
于是他仰着头看父亲:“可是臣不信。”
听到这三个字持盈简直要谢天谢地,从他和妃子的山盟海誓的套路来看,“我不信”的意思就是要他做一些什么来取信,于是紧着问道:“你要怎么样才肯信呢?”
黑夜里,他看不清赵煊痛苦的眼神,只听到他的声音,融化在月光里。
“我要太师和三哥留在东京。”
第19章 旧官家落魄别居 新至尊春风御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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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宣和十六年秋,皇帝赵持盈以“倦勤”为由,宣布将皇位禅让给十九岁的太子赵煊,自此退居延福宫,号为“道君皇帝”。
此时,金军铁骑,已陈于中山之南。
东京城之中的走卒百姓尚不知敌人就在眼前,只是觉得最近出城的马车越来越多,最夸张的是道君皇帝宠臣的蔡攸,为给自己身为镇江知府的堂弟贺寿,竟抬出了二十里生辰礼沿江而下,绵延了半座东京城,比皇帝的帝姬下降时的嫁妆队伍还要长。
而众臣已无心弹劾,留守东京的留守东京,转移家小的转移家小,趁新皇登基党同伐异的党同伐异,忙成了一锅乱粥。
这一天晚上,尚未迁出福宁殿的道君皇帝,悄悄出了大内,提着一盏红灯笼,来至蔡太师府前。
与东宫的小童不一样,蔡太师府的门头对皇帝这张脸熟悉至极,立刻大开中门迎接。
持盈并未马上进去,而是将手上的一盏灯笼给了这门头,道:“把这灯笼挂上去。”
门头不疑有他,立刻招呼人拿来爬梯,将皇帝亲自提来的灯笼挂上太师府的门匾,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遥遥地盯着对面的学士府。
持盈此刻已步入中庭,而蔡€€早就等候在那里了。
他着一身紫袍,系一条犀金革带,在林立侍从的灯下显得温雅请举,仿佛时光回到从前似的。持盈一时之间看得痴了,呆在原地。
蔡€€上来拉住他的手,引他到正厅去:“臣早就在想,官家何时要来了。”
持盈涩涩地开口:“元长如何猜到朕会来?”他还是没法撇去这个自称,他仍然居住在福宁殿里,仍然做皇帝,仿佛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似的,只要他不收到军报,天下仿佛就还是承平盛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