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东宫把太子叫来€€€€”
而持盈话还未毕,萧琮还未应诺,珠帘便一阵乱晃,陈思恭自殿外急步趋入,五体投地地跪在门槛之前:“官家,军中急报:金人已越中山向南而来,计程十日便至京畿!请官家早做打算!”
持盈只觉得这珠帘打在了他的太阳穴上,眼前直接一黑,冒起了金花来。
想他前日里还做着收复燕云的美梦,昨晚还想着划太行山而治,却不想他人已经将刀举起,劈在他的河山之上了!
十天,十天!仅仅十个日夜就会叫他的锦绣河山被铁骑践踏干净了!
良久,皇帝空而飘的玉音,砸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去东宫把太子叫来……朕、朕要禅位。”
萧琮颤抖着正要领命而去,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是笔墨砚台、珍玉金器叮铃咣啷砸下来的声音。
他一抬头,发现皇帝竟然在慌乱之间一个踏错,跌扑滚落在阶下。
第16章 梦海上宣和天子 思江南道君皇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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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军将树枝绑在马腿之上擂响战鼓,我军以为敌酋有百万之众,不能自守,就、就此溃散!将领王炎死节。”
赵煊来时,便见医官跪在御床前为皇帝施针,皇帝的唇色煞白,一丝血气也无,而脸色更如金纸,显出憔悴枯萎的死相来。
好像秋天的一片枯叶,稍一碾就要簌簌地落成粉末了。
还来不及想金人行军之神速,赵煊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昨日此时,皇帝还在他的床前同他笑语,而此刻,竟如天地惊覆了一般。
“照例抚恤。”赵煊还没有上前见礼,就听皇帝从喉咙间喷出了这几个字来,话音还嗬嗬作响,不知被什么淤积住了,“诸君……国事至此,为之奈何?”
赵煊直挺挺地立在门前,皇帝这话显然不是在问他。情势危急,皇帝寝居的福宁殿里罕见地站满了宰执相公,皆面带哀戚、不言不语。
一时寂静无话,衬得皇帝如同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大哥,你上前来。”
良久,赵煊才听到父亲的呼唤,便垂着头向前,跪在皇帝床前的脚踏上:“爹爹圣躬安!”
持盈的右手手腕还悬着医官所扎的针,他素来爱惜自己的身体,再也不敢妄动,只微微将头偏向外侧,看见赵煊的发顶,他想摸摸这孩子的头,表达一下自己的温情,但似乎也不能够了。
他不敢动他的手,唯恐伤到了根本,影响他的吟风弄月。
他只能尽量温柔了语调,把险恶的真相用甜蜜的外衣包裹住:“皇太子赵煊,仁孝智慧,可即皇帝位。”
赵煊只觉得天降一道惊雷,他猛然将头抬起,父亲的眼神是痛苦而避讳的,嘴唇又强自笑着,他又转头去看张邦昌、王甫、蔡攸、白时中等一帮宰辅大臣,甚至角落里的吴敏李伯玉,而即使是同他交好的李伯玉,眼神里也透露出一种凄怆与惋惜来。
于是他用膝盖向后退去:“爹爹富于春秋,臣不敢受!”
持盈想拉住他,但是没有办法,他只颤抖着嘴唇说:“爹爹已无半边矣,如何了得大事?你不受才是不孝!”说到最后,竟然又咳嗽起来。
持盈下意识要拿右手去捂嘴巴,刚抬起来便被内侍摁住,只能向天将口水呛进去,却好歹咳出了一些潮红的颜色。
他真是狼狈极了,连头发也是乱的,宽袖外袍松垮地披在身上,凝出一节手腕以供施针。而此刻无人在有心思去看皇帝是否衣冠整洁了,一柄刀,一柄马上就要落下来的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现在的皇帝没人管,未来的皇帝正跪着磕头,也没有人去扶。
映入赵煊眼帘的是皇帝脚踏上的祥云图案,恍恍惚惚地想,十九年,十九年,他竟然第一次对我自称“爹爹”€€€€只为了让我留在汴梁,留在这个危如累卵的,和敌人只有十日距离的地方!
那赵焕呢?他想,赵焕会去哪里呢?你又会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