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明月台赋 辛加烈 3199 字 2024-10-09

书架上的典籍多而杂,更像是他寻常读来偷闲的书。我只以为多是些政论,却不想摆了满架的,都是渊文,譬如什么《渊人说》《江河杂谈》,大多是讲渊国风物之书,另有些闲书话本,大约是前朝人闲来无事写着玩的,也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架上。

随手拿起一册,引言又是书生爱上书香门第的小姐一类的佳话。我随手翻了两页,只见几句话被仔细地勾出,一旁落着两个字“牢记”。

再仔细一瞧,是说二人如何相处为佳。其中写道:“王生又想:窈娘蹙眉,岂非我之过?丫鬟答:非也,不喜阴雨矣。王生曰:不能使云销雨霁,为我之过。”

我迷惑地向后翻了一页,又是一则:“王生曰:窈娘不悦,岂非我之过?丫鬟答:非也,多愁善感矣。王生曰:不能使之展颜欢笑,为我之过。”

后又写道:“王生大惊:窈娘落泪,岂非我之过?丫鬟答:非也,失手碎盏矣。王生曰:暂且不谈,其无我之过邪?”

“这看的都是什么?”我嘀咕一声,唯恐被其迷惑心智似的迅速将书合上,却见一张泛黄的纸片从夹缝中落下。我捡起来对着光看,是从前伽萨给我画的像。

那只奸诈又滑稽的媒婆狐狸精。

画纸的周围已经被摩挲得生了毛边,氤氲其上的水痕将纸面染得起伏不平。耳畔的那朵红花已晕开,将面颊染作了大片的粉红。

这是从前在渊宫的御园里,他故意使坏给我画的。我把它压在了小盒的最底下,深埋进了明月台的梅树根旁,还是被他给刨出来了。

可惜我再也回不去渊宫,也回不去那个风和日丽、花团锦簇的御园。

我轻叹一声,将画像重新夹入书中。指尖一颤,却让那张画在空中打了个转,枯叶飘零般下落,偏巧落入了火盆里。

两三颗火星飞起来,在我伸手捞它以前,火舌就将那张薄薄的纸吞噬。

我心中“咯噔”一声,不安地看向了伽萨。床上人依旧陷入沉眠之中,我注视了火盆片刻,默默地将话本放回了原处,装作无事人飞速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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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青云进来与我附耳,说沈宝璎托人传话,想见我一面。

自上回见过后桑鸠,我原本满心都放在借着他那封剖白的信顺藤摸瓜,不过几日又被伽萨绊住了动作,反倒把她晾着了。在宫中被囚禁了足有一年余,她的心里应当也是十分焦灼的。

我打了个哈欠,径直去了明珠楼。

明珠楼一切如旧,我去时,沈宝璎正坐在檐下,仰着脸眺望无尽远的苍穹。冬日里的天穹灰白,在万明也同样如此。不时二三只雄鹰振翅划过长空,在她眸中划出一道弧。

她就这样呆呆地望着,面色宁静而恬淡。半晌,她带着轻浅的笑意看向我,“表哥,你来了。”

她从椅上缓缓地由人搀扶着站起来,举止依旧端庄大方,身子却如竹枝抽条般消瘦。她已彻底脱去了过往少女的稚气,变得温和静好。

若没有从前的事,我依旧会觉得她只是颇有林下风致的大家闺秀。

“我就说表哥命大,”见我不语,沈宝璎自顾自地向前几步,朱红的唇一勾,仿佛噬了血,“一杯酒,根本要不了你的命。”

我眼里最后一丝伪作的和善随着她轻咬贝齿的动作瓦解,我道:“熬了两年,你视作囊中之物的后位可得到了?”

她淡淡地,拎起小壶倒出一盏茶,“表哥知道,这后位从来不是我的,彻底压垮你的也不是我。”

“可想置我于死地的,却真真切切地是你。”我开门见山道,“太后想要我死,你便帮着她作孽,可她终归没有护着你,也不会接你回渊京。宝璎,你究竟是为什么恨我入骨?”

提着小壶的手一顿,茶水便从盏中溢了出来。沈宝璎道:“表哥这样问,难道是真的不知道么?”

她将壶提高了在手中端详片刻,纤长的睫摆动如蝶翼,随后毫无征兆地将壶砸在了地上,汤水与茶叶散落满地。

“太后恨你,却平白无故地牵扯到我,表哥,我为何不能恨你?”她抬眸看向我,“若不是你,她不会将我送到这个偏僻遥远的破地方,让我背离故土、为她棋子。表哥,难道我所经历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么?”

“既然是贺加兰因送你来,你不恨她,反倒来怨我。”我的目光从软塌塌的茶叶上收回,“你明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大胆,你怎敢直呼太后娘娘的性命!”她身侧的侍女怒目圆睁,刻薄地指责起我。我微微侧过脸刚要打量她,白虹就已上前重重地掴了她一掌。

他恶声恶气地,“主子说话,你少插嘴!有什么事不如来和我说!”我扫他一眼,猜到是伽萨又提前下了什么令。

上了年纪的侍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掀翻在地,沈宝璎惊了一瞬,却也不曾过多地将目光停留。她道:“表哥,你真是傻得可爱,事到如今还在讲道理。你想要冤有头债有主,却忘了我还被太后抓在手心里。如此,我又有何选择呢?”

“你若是想,我自然能护着你。”我盯着她,“从你初来乍到之时便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