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来。”伽萨的口气冷冰冰的,哪怕一年将过,他说话还是像见了仇人。
大抵他本来就是这样的语气。
我徐徐吐出腹中的气,暗暗嘀咕一句“阴魂不散”,利落地转过身走回台前。
“为何要躲?”他的目光在我面上扫动,拇指一次又一次揩过指节上戴着的玉戒。他看起来与春日里那次判若两人,面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又成了站在高台之上俯瞰世人的王。
所以也不免仗势欺人。
我自顾自地坐下,“鄙人学医不精,恐误了大人的病。”
经过上回的事,他眼里更多了层寒霜,总透露出一股“想要扒了我的皮”的意思。难不成他真认定我存心勾引,不远千里也要过来整治一番么?
怕不是生病伤着脑子了!
伽萨打量我许久,方才收了气势敛衣坐下,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不敢。”我说,“也不相识。”
他握拳敲了敲桌面,“说说,你诊出了些什么?”
诊出他气血两亏、少寐梦多,不是长久之象。不必猜都知道是一心扑在他的功绩上,许是又去整治谁了。
他过去从不肯听我的话,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早晚有一日,他的这幅血肉之躯要彻彻底底地填进万明百年积下的窟窿里头,生生累死。
他就是这样的人。别说是我,就连他自己,只要能救万明于水火,都不管不顾地往里跳。从前我陪着他填,尽我所能将能支配的人员、钱财尽数拿去堵万明的漏洞,堵到一无所有,就沦落至今日的田地。
我本可以依仗着皇叔那笔丰厚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私财,在万明挥霍无度地过完一生。我本可以安生地养着所有渊奴,当一个永远被簇拥着的公子,不必承受任何一次生离死别的悲痛。
是他骗我,让我误以为他是救世主般的人物。可到头来,还是他将我囚入金笼,使我入万劫不复之地。“万明”这两个字太重,重到我的一厢情愿在相较之下,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而如今……如今我本可以以狐医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却因他那些可笑的念头和猜想一次次被打搅。
我看向他的金眸,那双我注视过无数遍的、曾经充满爱意地注视着我的眼瞳。
他不想放过我,可是我累了。不想再见到他,也不想再被迫想起过去那些伤心事。
“是心病。”我道。
“所以……”
“我是个医师,只能医身疾,不会治心病。”我道,“不过还是有句话能赠与大人。”
他道:“你说。”
我拢起袖,轻声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作者有话说:
眠:朝你心上打一枪
第173章 蛇遁
震惊、愤怒、茫然和隐隐的悲伤在伽萨面上精彩纷呈。他像只被戳中了伤口的凶兽,在近乎一瞬的刺痛过后是疯狂的反扑。
本就简陋脆弱的枯木板在他掌下轻而易举地碎裂,巨大声响惊得徐财和小六齐齐扭头看过来。
他死死攥着我的衣领,骤然收紧的布料将我颈部勒出得青筋凸起。帷帽落在脚下,露出那张粗糙勾勒过的狐狸假面。
他自然地被我异于常人的左眼吸引了目光,金眸里印出那颗在日照下泛着光彩的琉璃珠。那双眸里如同蛛网般的金纹快速收缩着,我能听见他的心脏因此而更加剧烈地跳动。
相比之下,我心中反而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