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明月台赋 辛加烈 2809 字 2024-10-09

小六问:“你那日怎么信了?”

我想了想,答:“只是觉得日子熬得太艰难,心里一味地求解脱。与其再等别的机会,不如就借那杯酒,起码是死在他手里。”

“可是如今细想,那杯酒也未必是他给我的。”

这十多天里,“沈宝璎”这个名字一刻也不曾从我的脑海里散去过。

从她第一次向我哭诉开始,我似乎真的将她当成了柔弱无力的女子。她是那样的知书识礼,又是那样的凄然哀婉,却是蛰伏在暗处的一条美人蛇。

不知是给太后教坏了,还是人真的变了。

是她亲口说不愿遂贺加兰因的愿,也是她亲手送我入黄泉,用与过去判若两人的神情说着封后之事,仿佛名位已经成了她的全部。

在我和伽萨之间发生的数件事里,她似乎从未现身,可如今细想之下,她却好像无处不在。

殿中的炭火是她送给我的。自从她送过那些带着香味的炭,我的身子便越来越弱,整日疼痛难忍以至于近乎奄奄一息。空青子说我体内陈毒郁积,恐怕与她脱不开干系。

随后她又借着我不能辨清是非之机,将长砚坠崖之事告知于我,旁观我与伽萨争执误会。

至于我这只眼睛,这道被人蓄意扭曲缝合的伤疤……我摸了摸左眼,经过修整的伤口已经近乎于平整。虽有些微不可察的凸起,总体上已看不出什么了。

沈宝璎,你究竟做了多少事,才等到将我推落悬崖的最后一步?

那一杯酒,究竟是他给我的,还是你给我的?

我丢下树枝,抱着膝闷闷地看地上被划去的字。

“原想将宫里的事全部忘却,却怎么也放不下。”我自嘲道,“明明早已成定局了。”

“刨根问底总比死得糊涂好,”小六说,“若是我,我也要弄明白。”

“弄明白,然后呢?”徐财托着腮,“就算不是他毒杀你,难道还要回心转意么?我光听着都恨死了。”

我久久凝视着地面,突然伸出脚,用鞋底蹭掉了地上的痕迹。

黄昏时分,倦鸟归林。天际传来振翅声,鹰啸穿破了沉沉暮云。我站起身,帷帽重新戴在头顶上。

纵然那杯酒不是他让人送的,我在明月台里所遭受的一切虐待却当真是他的手笔。左不过是他想杀我,却并不想用那杯毒酒杀我。像那样将我困在囚笼里,凌迟似的绝望而缓慢地感受着生命的消失,远比一杯酒来得大快人心。

也许在他心里,只有这样才能为他枉死的弟弟偿命。

“不会回去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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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本当如先前几日那样,随地找个废弃的旧宅子栖身。偏巧这座城中有家富庶大户曾受过狐医救治,掏了银子请去客栈休憩。

那人年岁已长,谈吐显出几分风雅,不必细问便知是读书人家。他乐呵呵地说自家幼子得上天垂怜,已在月前赴晟都考科举,如今留在王都里做了官。

“科举?”我问。

“是,听闻是渊国那儿传过来的。”富人道,“这科举真是厉害,大抵就是写些文章,谁想犬子也能得入王的慧眼。”

“从前不是这样么?”我又问。

“从前?哦,那可不是。”他道,“要先给大员献礼,谁献得最多,谁就得举荐。要么就是异族人来投诚,或有额外的路子。那时候谁敢肖想做官呐!”

“幸好来了个渊国的王后……”他慨叹一句,摇摇手佯作打嘴的手势,“罢了,如今不能提了。”

闻言,我足下步伐缓了一瞬,身子掩到了几人后方。小六回眸一瞥,心领神会地上前补了我的位置,同富人继续谈天。

他问:“大人为何说不能提?是有什么禁忌么?我们常与世隔绝,求大人说与我们,也好叫我们避开官府那些横祸,先受我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