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面面相觑,随后小六出去抱了条大黄狗来。
“你的这些话,说给狗听罢。”小六说,“这是我们老大。”
我动弹两下,小五贴心地扶着我坐起来,目光贪恋地抚摸着那颗自枕下掉出来的狮负挂坠。他是……当真爱财。
“是条狗?”我诧异道。
“老二是只顶漂亮的大母鸡呢,师父叫三哥炖鸡蛋去了,就是它下的蛋。”小五说,“老大看家,老二下蛋,我们才能有屋可住、有餐可食,功劳大着呢。后头咱们是按年纪排的,你别看小六这么老气横秋的,今年才十六。”
“过了明儿就十七了。”小六说。
还是两个孩子。我碰了碰手上缠着的白绸,断骨处已不似从前那样一碰就钻心地痛了。可惜蓦然想起来,伽萨那封狼皮军书送到宫中时,我也才十七的年纪,不免又为往事伤心。
他们像是不想让我为从前的事分心,东一榔头西一拐杖地说个没完。我时而支起耳朵听,时而又兀自沉浸在绵绵无绝期的悲伤里头。
“对了,”小六忽然起身端来面铜镜,“你还没见过自己的脸罢。”
他将镜子往我面前一塞,也不容我拒绝。我知道他所言,指的是我已伤了的左眼。可怖疤痕横在上头,估计连他们也吓着了。
可当我抬起眼,镜中人的那只左眼上皮肤分明已经平整如初,细看方寻见一道淡淡的、犹如新生的疤痕。
而那干瘪的眼眶里被添上了一颗宛如紫玉的圆珠,竟也与完好的右眼别无二致。
“说来也真奇怪。”小六道,“是什么人替你缝的伤口?线粗就罢了,针脚也歪歪扭扭似虫爬,他缝你的时候,你不疼么?”
“疼啊,”我道,“可是我太疼了,想喊也喊不出,任着他们用针在脸上胡来。”
针尖穿过眼睑那层薄薄的皮肤,随后整个针身都在那半寸皮肉里拉扯着,简直要将眼睑整个撕扯开。而缝线穿过圆孔时又是另一般的痛感,火燎似的,好似将肉都烫熟了。一针下去,我几乎疼得昏死过去。
呜咽、嘶吼、叨扰,全然卡在喉头。我虚弱地喘气,疼晕后不过半刻又被剧烈的痛感唤醒。但见血淌满了整张脸,身子却虚弱得无法支撑我呼一声痛。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抬起指尖推开御医不断穿针的手。
那一刻,我在心中乞求了无数次,希望自己下一刻便猝死过去。
可是那时候伽萨在哪里呢?我最想见的人不愿见我,把我孤零零地丢给御医诊治,任由他们给我上刑。
“就算我喊疼,他也会斥我耍性子的。”我道。
小六不说话了。
不多时,小五又道:“你这颗新眼珠子是花了大价钱紫琉璃做的,虽然看不见,但是比从前好看多了,是不是?”
“是。”我摸摸左眼,“多谢你们。”
“你这双手也是,”小六似乎从我的悲伤中回过神来,“替你缝针和接骨的是同一人么?这指骨接成这样,又囫囵地闷在里头,就算能长好,手也废了。师父已经替你重新包扎过了,过三五个月就能做事。”
他托着脸,幽幽盯着我,“你在宫中树敌不少罢?出来时身上淤积了不少陈毒,轻则使人头疼脑热生幻觉,重则浑身无力毒发身亡,偏偏那日还中了见血封喉。幸好是给人丢出来了,否则你在宫里长此以往,只会死得更惨,连尸首都要腐坏。”
“这人看似是在替你医治,却让你的伤势、让你的病越来越重以至于几乎到了不可救治的境地。要我说,你的眼、你的手本都不至于伤得这样重。尤其是眼珠,若是师父来诊治或许还能保住。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恨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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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一晃就过了,我坐在屋前的树下,看着燕夫人用小秤精细地称量药材。
在此处住了一月有余,我渐渐地清楚了这座小丘上的事。
空青子原姓徐,名棋正,早年四处行医济世,中途碰见了如今的夫人燕相知,而后在万明成婚安定。除了老大和老二,他统共收下了四名无亲无故的药人孩童,按顺序依次取了名,叫徐三、徐四、徐五和徐六。
小五和小六谁也不提取名的事,因着他们觉得这名字太过难听粗陋,还不如叫小五小六亲切。不过自我到这处,小五总是撺掇着让空青子也收了我,这样便多一个徐七出来,也多一个人同他们一起用这类丑名。
空青子说不成,又说渊人最风雅,不如叫我给他们各自取个名。我随口说那便叫徐财,小五竟很高兴,吓得我不敢再给旁人乱取名。
自此,徐财成了兄弟姐妹们里唯一一个有大名的人。
燕夫人换下那身红袍,着了件更显清减的青色衣裙,方显露出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狐医每隔三月下山行医一次,此次正是燕夫人带着三四二人下山,听闻山上多了个“妹妹”,这才匆匆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