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旁人来,要那规矩作甚。”我没抬眼。
薄毯压得我翻不开身,我喊桑鸠,他就立马凑过来,满脸的伤都堆在眼前。
我忽而就想起了容安。
他也喜欢这样凑在我跟前,很亲昵地与我说话。那双乌瞳笑吟吟、亮晶晶的,从未透露出过一丝坏心。
可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背叛我呢?我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他如今究竟去了哪里,又在做些什么。
“容安那日便没有再与你一同回来么?”我问。
桑鸠一愣,低眉半晌,方道一声“是”。“奴也不知晓他去哪儿了,那日是王亲自把他领走的,后来就未曾见到过了。”他低声说。
我心中仿佛空了一块下去,默默地不作声了。
许是怕我心里难过,桑鸠又道:“外头似乎雪霁了,公子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么?”
我苦笑一声,“宫里都是我的笑话,他们堆在一起说得不亦乐乎,我去凑什么热闹。”
“咱们就在宫里走一走,又不到外头去呢。”桑鸠说,“何况……外头有人守着,出不去宫门。”
我垂着的眼珠动了动,已经明白了些什么,还是点了点头。
-
雪地里拖着两道极丑的脚印,一道是我的,一道是桑鸠的。
他断了腿,我的双膝也半冻半跪地弄伤了,走起路来歪歪扭扭地,像是靠着腿在往外挪动。
斑驳日光照在雪地上,两侧梅花开得幽幽,猩红花瓣像沾过人血似的。
我立在长阶前,看底下白茫茫的一片。雪雾方起,烟波浩渺,一如立于湖上。那些绽开的洒金梅突然就成了红鲤,欢畅地在水里摆尾、游动,仿佛是在渊宫的御湖里头。放在以往,再过两日就能玩儿雪了。
可惜我这一生,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远处一道矮矮的、如河般的带,当是围住明月台的宫墙。河的对岸聚集了不少人,围作小小一团不知在做什么。
我犹豫了半晌,却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似的,抬腿向下迈了一级台阶。
桑鸠便扶着我,一直走到了黄昏。
守门的金甲见我,二话不说便拔刀往我身前一拦,明晃晃的白刃对着。外头围在门侧水缸边上的宫奴们将几十双眼睛都落在我身上,目光冷冽又怜悯。
正要转身回去时,我瞥见一只带着薄红的手,死死地挂在水缸边缘上。
宫奴们谁都不曾动,嫌晦气似的往远处退。我越开金甲的刃朝那处走去,他们紧紧地跟着我,几乎扭住了我的手臂叫我滚回去。
桑鸠在水缸里捞了半天,终于捞出个人来。
那人身子已经浮肿了,肚子被水灌得大大的,只因天气冷,水里结了冰,人还没完全走样。他拨开那团贴在脸上的乌发,露出一张乖顺温和的面孔来。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终于意识到那是容安。
这些日子里,他就在我的宫前,泡在那一缸半人高的冰水里。
我张了张口,把他抱到怀里。他的身子太重,带着冰渣,将我压着跪倒在地上。我举起被包扎得不能动的手,费力地抚上他的面颊。
僵硬、冰冷,硬得好像一块石头。
容安,容安。
他真的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