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儿,朕疼你。”沈澜俯身,指腹压在我颈间伤处,生生剜出一道血痕。他睇下目光去指尖,而后将那薄薄的红液送入口中,如品佳酿,“你不愿意要皇位,朕就封你为妃,如何?”
我抿着嘴,再也没有力气张口,撇下双睫藏起眼底万般撕心裂肺。他似是生怕我死了,嬉笑着来看我,附在我耳边小声道:“朕在归墟殿设了暗室,你就住在那里,给朕当一辈子锦衣玉食的皇妃。”
殿外响起一阵轻轻的笛声,凄切哀婉,如泣如诉。我闭上眼不去看沈澜,心中悲戚,不禁眼角洇湿。
经此一劫,我定然是不愿再苟且偷安。可他让我求死不能,更叫我生不如死。我心中倏地萌生出一股恨意,我恨沈澜,也恨贺加太后。我本该安稳地娶亲成婚,过着平平淡淡却小有幸福的日子,而非在这里受人折辱,虽生犹死。
沈澜手里持着一盏灯烛,赏玩瓷器般静静照我的肤。炙热蜡油落在肩骨处,我喉中泄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双眼渐渐如水波般显现了重影。他这才将烛火伏正了,丢到一边去,抬袖擦去那烫人的东西,疼惜地触了触被燎起的水泡。
“陛下。”我叫住他。虽声细若蚊吟,他到底还是听见了。
“哦?”他当真停了手,极有耐心地等着我开口。也是,我早已是他的掌中之物,他不差这几句话的工夫。
“太后联络朝臣,写了十数篇谏陛下修身齐家的奏章,暗地里也备了许多关于陛下行逆伦之事的风传。恐怕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陛下今夜所行之事。”
沈澜摸了摸下巴,“朕不在乎,朕只要你。若有敢上奏者,朕怎么除的孟氏,就如何杀了他们。”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陛下要为一时之乐,毁了自己的一世清誉么?”我气若游丝。
“朕不过一介昏君,何曾有过清誉?”他反问道。
“陛下应为明君,励精图治,继往开来……”我话未说完,便被他打断了。沈澜伸出食指抵住我的上唇,笑道:“鹤儿,你这双眼睛真是好看。这两颗小痣,也为朕泛一次红,如何?”
他身上的香气愈发惹得我头晕。我明白他是懒得听我讲下去,也深知自己无论如何逃不开了,只好抬手遮住眼睛,一副任君摆布的模样。
忽而外头突然传来砖瓦碎裂的声音,随即人声嘈杂起来。
我偏过脸看向紧闭的大门,蓦地从钱纹窗外飞来一支长针,直直扎入了沈澜的右肩上。他面色一白,同时内监尖利的呼声在殿外炸开。
“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那金针上许是有毒,须臾之间,沈澜的脸已飞快褪去了血色。他扶着右肩,脚步不稳,瘫软倒在地上。
我脱开束住手腕的衣带,翻身从案上下来,正要逃跑,却在那窗前菱纱上被捅开的小洞里,看见了一只泛着莹莹绿光的眼睛。它冲我眨了一下,立即不见了。
那是……宴月?
一只圆形青花的小瓷盒顺着金砖滚至我脚边,我弯腰将它捡起来,随即认出这是帝王用来装救命之药的随身小药盒。
我回首看了眼沈澜,他蜷缩在地上,骨节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自己的外袍。他面色惨白,哆嗦着的薄唇却逐渐泛出紫黑色,显然是中毒之状。
“鹤……鹤……”他口中含着浓稠的黑血,含糊地念着我的名字。
他想要我手里的那枚能百毒的丹药。
此刻,只要我站在此处不动,片刻之后这个夺去我母亲性命的昏庸国主就会在剧痛中一命呜呼,我也能完成太后的任务,从而返回王府继续过我的舒心日子。
可是我父母俱亡。王府中,又哪里有牵挂我的人呢?
何况,太后本就是为了颠覆渊国以报贺加覆灭之仇,若让那个女人把持朝纲,先祖积累的千秋功业便会毁于一旦。这物阜民丰的膏腴之地,将来会变成怎样的人间炼狱,我不敢想象。
我不能做大渊的罪臣。
我慢慢靠近了沈澜,他早已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气息奄奄地卧在冰凉的砖上。感受到我的靠近,他张手握住了一缕从我肩前垂下来的头发。
我打开药盒,将丹药塞进他口中。沈澜动了动,艰难地将头颅枕在了我的膝上。
“栖桐……”他口中缠绵地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栖桐,是我母亲的闺名。凤栖梧桐,栖桐之意本就是要她披上凤袍,做一国之后。只是她爱恋我父亲嘉王,不顾劝阻,求太后将她赐给他做了侧妃,也因此与我外祖靖安伯爵府断了关系。
外头的侍卫砸开门闯进来,数十把刀将我团团围住,寒光险些晃了我的眼。见沈澜半死不活地躺在我膝上,几个年老的宦官登时哭号成一片,七手八脚地将他扶到榻上请太医诊治。
一时间,空置许久的武英殿中喧嚣起来。我难堪地从人群中钻出来,捡起地上的外袍遮住身体,想要趁乱逃回自己的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