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开积雪,王挽扬腿脚有些发麻,但她强撑着问:“他的意思么?他还活着么?”顿了片刻,一想到他竟是一直知道她的行踪,将她在封城的种种都看在眼底却不动声色,亦是劝退了王洛山的几番追问,便立马有些拘谨起来,下意识地质疑:“又是蒙骗世人的戏码么?”
“渚叶不知,但此前受命非为有令,不让娘娘入京都。”渚叶只是低头禀报。
王挽扬吞了一口口水,望着几乎刺眼的白雪,心中苍凉。是她自己要走,她自己作孽,如今他便不让她回了么。
“今晚在城外找间客栈休息一会,明早属下同娘娘回去。”
先前急切的心稍稍缓和,王挽扬洗漱时暂且想通了不让她入京的原由,若是被人发觉事发时她并不在宫内,难免惹人非议,可是如今宫里知根知底知心的人太少,若王挽扬她不回去担起这份责任,也定会有人发觉皇后已经不在宫内数月多日了。
夜里尽是梦魇,断片般地梦回祖母过世时的场景,又折回现实,赶回皇城却见到刘暇驾崩,心跳一瞬间骤停惊醒,王挽扬根本睡不着,醒来时一身汗,起了身喝了一口凉水。见渚叶因追赶她多日困乏得很,睡的熟,于是当机立断,披衣起身,束了发,连夜又冒雪赶回了城门下,晨光熹微,星星都还未散去,王挽扬赶在第一批入了城,此后驱马半日到了京都。
渚叶醒来,才发觉王挽扬早就不见。
大理寺。
几日内,刑部将梁王党同之人一一缉拿审问,清查余孽,此后便押入天牢,不日即将行刑。顾檀亦是多日未歇,不曾阖眼。
而刘暇却依旧没有清醒,昏迷许久,朝政由宰相代为操持。
暂歇江淮的刘慕亦是送上关切,让赵吝之前来探望刘暇病情,一探虚实。赵吝之因此与赵潜简单会面,被赵潜随意安排住在了霍
兮的府邸,赵吝之起先推脱,后见霍兮并不愉快遂住了下来。
王挽扬入城之后寻了赵潜,并未开口说任何一句话,赵潜叹息,便明白她要入宫。王挽扬此次离宫根本就不曾想要回来,因而通牒与令牌皆在连翘殿内,因此无法告知人身份。赵潜立即安排妥当,随她进宫。
刘暇呼息微弱,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已经多日不曾进食,面容消瘦,倘若再不醒恐怕并不会因胸口的刀伤而亡,倒是会因饥饿过度而殁。
胸口的伤亦是没有结痂,倒是起了轻微的炎症,随着胸口的起伏血渍渐渐晕染纱布以及单衣。
她不曾见过刘暇如此消瘦与狼狈的模样。都不敢相信眼前憔悴的人竟是不可一世的刘暇。
心间泛起一阵疼惜的涟漪。
刘暇在做一个冗长的梦,仿佛没有尽头。
一个冬日。
雪积得颇为深厚,沙石尘土被翻出来,弄脏了白雪,四处皆是断臂残肢,血染红了大片,又冻凝了起来。
前头一人扯着倒落在地的战马的尾,四肢僵硬地跌坐在雪地间,红色的战袍湿透了也浑然不觉,不知是因化的雪,还是因战生的汗。
身形好似她啊,蓦然生了念头,想将她扶起,伸出了双手,企图将她从秽乱中拉起,而指尖一触到她的肌肤,却被她狠狠推开,拒绝任何的好意与扶助。
刘暇嘁了一声,想要离开。口中并非甘甜,喉口一阵涩腥。
隆冬的白,明晃晃的,伤眼。
梦里他意识到这不过是一个梦,却怎样也醒不来。
漫无目的地走着,起先一脚一脚地走,尔后开始渐渐跑了起来,一直向前,向着白色的边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