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抱拳,“山水相逢。”
备好的马匹与车马皆都牵来,手推车的车轮子咕噜噜转着,几百号人各往旷野密林而去,黑压压一群人四散开。
嵇宜安旋手戴上斗笠,蹬鞍上马,骏马奔载着墨色衣袂扬起,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自己该走的道路。
等到官兵赶到时,早已不知该追何处,火光明灭跳动着,县丞脸色极为难看。
成陵县的百姓也不知道这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之后隐隐有传闻起来。
一位叫嵇宜安的剑客,因不忍探丸杀吏的少年们死后尸体遭受折辱,以江湖令调动十里游侠,救出剑门人,护住了那群少年们的尸身。
“喔,就是解无生的小徒弟,叶归德一路护送的那个?”
“他是剑客,叫嵇宜安。”
第31章 拿捏住
山岗下。
阿英逐一为他的伙伴们整理衣容,擦净血迹,尽管尸首的气息已经不太好闻,一张张青白的脸与微膨胀的腹部,在招幡扬起下带着可怖意味,但是他依旧整理得很认真。
临到其中一个少年身前,他忽然一愣,少年人的手指诡异地蜷起,做出一个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明白的动作。
“阿英,怎么了?”嵇宜安走近来。
“嵇大侠,您有小刀吗?”
阿英抬起头问他,唇色苍白,阮少游见状递了个飞刀过去,阿英犹豫着接过,低下头看。随即嵇宜安呼吸一滞。
他手起刀落,竟然是径自割开那个少年人的腹部上的伤口,尸体难闻的气息一下传了出来,引得周围几个侠客作呕。阿英面色难看些许,手伸入其中。
嵇宜安微微蹙眉,片刻后,阿英血指从伤口中抽出一张折叠的油纸,他打开油纸,里头一张纸被叠得极小,用油纸隔绝着血污,被塞在伤口之中。
嵇宜安犹疑地伸手拿起打开,一页从账簿撕下来的纸,圈划出一个被称为“胡万”的人名,墨色下笔极为着急凌厉,账上细密记着往来交易。
这是,县衙与盐商勾结的罪证。
“他们临走前说过,倘若这次不能活着回来,拼死也会将县衙罪证传出来。”阿英抬头看嵇宜安,声线微颤,“我本听到您与少掌柜的谈话,想以此作为交易,没有想到您只是听闻此事就决定出手相助……”
“官府必定会搜身,他割开自己的皮肉,将这份罪证藏在伤口里。”嵇宜安心下感慨万千,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连姓名都不被人知,长相也不被人识,竟然会有这份心志。
他们六人全部自刎而死,并非是因为知道自己绝无生路,更是为了掩护这份罪证,把身后事全然托付在最后活着的阿英身上。
他虽不知这县令做过多少恶事,但如今站在这里,却感受到了他们的一身侠气。
阮少游合扇道:“这份罪证传到常远侯手中,莫说一方县衙,恐怕景州太守都能拉下马,他们此番如此便能值得。”
“好。”嵇宜安转头坚定对视道,“绝不让他们白死。”
阿英抬头看着,眼里渐露亮光。
他末了替他们梳好头发,六口薄棺入殓。山岗下,六座无名坟堆静静矗在秋风里。
黄纸飞扬,阿英俯身叩首,侠客们洒酒为祭,转身离开,车轮咕噜噜转着,又隐入山林间。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一诺千金重。”
嵇宜安擦干净剑刃,收剑入鞘。
他之所以帮阿英,未尝不是看到曾经的自己,轰饮酒垆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
这几年他早就忘了当初刚下山时候的心境,江湖擢洗过后,他渐沉闷乏味,如同一坛佳酿开坛太久,淡了滋味。
有人说解无生在成为庄主之后,日趋圆滑,一手太极打得炉火纯青,但他知道师父置身高位,所言所行早已不能畅快恣意。而解无生自己做不到这些,就希望有人能代替他们去做到,希望有人能替他们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