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谢尚书不认,他估摸着,应是误会一场。”
银剪被挥袖扫落进抽屉,顾邺章回身走向御书台。近几日新呈的奏疏堆积如山,他伸手将之一线摊开,捡出邓康和顾和章的上本。
“……让何肃走一趟,把人放了吧。”
“诺。”
因有甄览从中斡旋,那天之后谢瑾没有受更多的折磨,但他的伤未得到及时的医治,又赶上气温骤降,连着几日都是昏昏沉沉的。
平心而论,能进金墉城的多是身份显赫的人,抛开刑罚不看,饮食用度甚至比谢瑾家中更好。他来时穿的常服,还免了扒去朝服衣靴的难堪。可伤在肌理的,不过皮肉之苦,忍一忍就过去了,伤在心头的,却让人万念俱灰。
时昏时醒中,常有人来喂他吃东西,依稀见得那双捧着碗筷的手很细,伺候人时也格外耐心,兴许是那个脸生的小太监。
于是烧成灰烬的心,又复生出一点微渺的火光。
他在晦暗难明的长夜里一遍又一遍地问:师哥,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盼我活下去,又怕我出去吗?
你大可以让陈郁之将我吊在发了霉的架子上,把所有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刑罚都在我身上使一遍。让我再也提不起刀,握不住笔,成为再不能对你造成半点威胁的废人。你为什么不呢?
你也大可以将我召进宫里,当面问我这些年都做过什么,我一定亲口将这两千个日夜完完整整地复述给你,绝不会有半分隐瞒。你为什么见都不肯见我一面,就急着我把锁进囚笼?
青炎卫我再也不碰,金戈卫也都还你,这劳什子的殿中尚书和校事司使我不要当了,你给我的,我都还你,如此……你能多信一信我吗?
求你了,师哥……
一方湿润的细绢轻柔擦拭过脸颊,微凉的水滴落进领口时,谢瑾慢慢挣开眼睛,刺目的光晃得他双目发痛,立时便有人将近旁的灯烛移开距离,低声问:“谢尚书,您醒了吗?”
谢瑾再度睁眼,略一偏头便看到甄览擎着盏灯立在门边,蜷曲的络腮胡子都被照得发亮。为他擦脸的,果真是那个年少的小太监。
见他眼神渐渐清明,甄览松了口气,“谢尚书,之前多有得罪,陛下说此案结了,您随时可以走。”
他问:“陈寺卿呢?”
甄览答:“陛下召他问话,先走了。”
回到府中方知,宫里的人给令姜和令则带了话,说他有公务在身,是以才匆匆而去。谢琅挺大个男子汉了,见他伤得站也站不稳还是噼里啪啦地掉眼泪,令姜的泪却都盈在眼眶里,将挺秀的鼻尖憋得通红。谢瑾本想安慰他们两句,却实在力不从心,只拖着沉重的身子回了房。
当夜他便彻底病倒了。像一个无趣的回环,他走那天尚在深秋,朝野间只说他染了风寒,今上特许不必上朝。而今他真的忽冷忽热病得爬不起来了,无形中倒将戏做了个全套。
宫里特意派了太医署的李见山为他止痛消炎,老太医行前说他气滞血瘀,情志不舒,乃是心病,外伤好医,内伤却是积重难返。谢瑾不以为意,心里既装着事,总难按时就寝,只令姜看管得严,每日盯着他遵医嘱服药。等他稍微好转些的时候,已经过了冬至。
陈郁之,郑毅安,顾和章,寒门,外戚,皇室……每一天,谢瑾都在心里一遍遍地过着有些地位的世家大臣的名字,竭力回忆着校事司收得的全部信息。这里头存疑的关窍甚多,这一刻仿佛是云山雾罩,下一刻又似近在咫尺,千头万绪间,有一个念头忽地撞进他的脑海。
谢瑾立刻差人往宫里递了玉牌,不能再拖了,他得进宫一趟。他不止怀疑顾和章,还怀疑陈郁之和薛印。
再次迈入徽行殿,谢瑾只觉得恍如隔世。在外头抖净了雪,他在曹宴微的引领下走进内室。绕过隔断,顾邺章正背对着他整理书架。
行云迤逦的深黑龙袍调和着银朱,还和两个月前一样风姿过人,可单是一个背影,也看得出不堪重负的憔悴。谢瑾看在眼中,一时心内悲苦,竟尽忘了此番来意。
听见脚步声,顾邺章并未转身,他微低着头,将怀里的几册经史依次摆了上去。
谢瑾站定,恍惚间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只默默地凝望着前方的天子,向他欠身施礼,“陛下。”
顾邺章转过身,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湿润的目光,而后是尖尖的下巴和伶仃的瘦骨,“我听曹宴微说,你一定要见我。”他问:“庭兰,你的病好些了吗?为什么非要见我?”
他是如此坦然,就像那个全然无辜的人不是谢瑾而是他。勉强把唇角稍稍一弯,谢瑾说:“臣来向陛下谢恩。”
谢他最终肯将信任的天平向他倾一倾,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宣判他的死罪。
“谢恩……”顾邺章唇边的笑意很淡很淡,甄览说谢瑾吃了很多苦,李见山也说,谢尚书的情况不好……是他低估了陈郁之的手段。“谢恩就不必了,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好很多了。”谢瑾只觉鼻子发酸,仓促垂下眼帘,闷声应:“多谢陛下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