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雪掩霜刀 春风南来 3128 字 2024-10-09

好话说尽,令姜总算放松了神态,雁羽般的双眉也舒展了,大方道:“算了,反正哥更偏疼我,我不跟你计较就是。”

一句话说得谢琅张口结舌,愤愤坐回去夹了一筷子白米饭。

征战的日子过得漫长而煎熬,太平的日子却走得极快,一晃又是九月。

谢瑾奉诏进入徽行殿觐见时,是何肃引的路,适逢十来位仙鹤纹锦袍的文官鱼贯而出,想是方才的徽行殿中,临时增设过一场晚朝。

走在徐€€仞身旁的许令均最先注意到他,噙着浅笑遥遥朝他微一颔首,他生得极好,是让人一望便想要结交的、光明磊落的长相,但谢瑾只是同样回以一个微笑便罢,并无上前寒暄的打算。

程云和邓康的关系显然不错,可自打他踏入朝堂起,就鲜少见到这二人结伴而行,邓康性如烈火满身利刺,哪有什么值得他委屈自身的事,略一细想便不难明白€€€€这是程云有意从根源上杜绝结党的嫌疑,进而避免天子的猜忌。

他官至殿中尚书,正是最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又何必明知故犯,去触碰师哥这敏感的逆鳞?

等到了屋里,绕过隔断,举目仍不见曹宴微,唯只书台后斜斜靠坐的天子素带朱里,披了件云山月桂纹的绯色外袍。

他身体不好,徽行殿里便不常燃厚重的龙涎,但仍能隐约嗅到一缕梅枝的冷香,自他的身上无声流泻。

这不是个好兆头,按照孙长度的说法,这意味着断骨红的毒性蔓延到了肌理,需要中毒者再次增加服药的频次。

正翻阅近年案卷的人唇角漾开笑意,“总算来了。我叫你是想问问,希望师哥送你什么样的生辰礼物。”

生辰礼物。

顾邺章下山前给他过的最后一次生日,是在租来的画舫里共泛清江、同赏花月,再分食一坛清冽如流的寒潭春色,那是他第一回 碰酒。

在分隔两地的时间里,谢瑾无数次回忆起那个充满诗情和惬意的夜晚,满怀热望地期待着重逢的日子。

他撩开衣摆折身跪了下来,容颜平静,眼神清明。“去岁这个时候,师哥赠我新衣,中秋夜猎,师哥更赐我骏马,谢瑾斗胆,想再向陛下讨一件战袍。”

顾邺章眼角动了动,扶着书台起身走过去搀他,“没有外人在,不用时时谨守规矩的。”

谢瑾只顺着他的动作站了起来,并不真的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

顾邺章恍若未觉,只道:“我让何肃去一趟尚衣局,把那儿时兴的款式都拿过来给你挑。”

他唇边笑意愈深,莞尔道:“正好曹宴微出去了,你陪着我到外头走走吧。等何肃把事办妥当了再回来。”

这时节的风已经渐冷了,寒意袭来时,谢瑾下意识看向顾邺章。他垂下的发丝被夜风吹动,露出一张苍白却美丽的脸。

按照常理,无论是生病还是中毒,身体状态越差,容颜也定会随之逐渐衰败凋零,汉之孝武皇后风姿绝世,尚且因颜色非故而拒见武帝最后一面,想来常人也不能免俗。

但顾邺章少年时便百毒缠身,俊美却竟无半寸衰减,像开到极盛的红梅,连风欺霜染的憔悴也格外动人。

谢瑾感到自己的心因这隙中窥月般的一望怦然而动,紧随而至的却是尖锐刻骨的疼,“师哥,我回去替你多拿件衣裳吧。”

“不用。”顾邺章闲步走着,自嘲道:“我只是中了毒,又不是真的要死了。好庭兰,你不必如此谨慎。”

他的便宜弟弟曾殷勤地给他献过寒食散,那是前朝士大夫阶层喜食的东西,可以用以排解愁苦麻痹疼痛,他表面上欣然接受,实际上是没用过的。

因体内余毒未尽,这一年四季他身体都是冷的,寒食散也许能带来一时的温暖,但丹砂和雄黄都不是好物,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刻保持清醒。

于他而言,迷惑人心的东西,是比断骨红和一夜秋更毒的毒药。

出了徽行殿,顾邺章带着谢瑾穿过几条迂回小路,直走到一处业已荒废的宫室才停下。

“没来过吧。这是秋棠宫,我母亲曾在这里生活过十几年。”他迎着谢瑾不解的目光,轻声说:“如果不是我回宫,她还会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

“我问过父皇,母亲的生辰是在什么时候,父皇竟告诉我,他不知道。他选中了这个在云中举目无亲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却连她的生辰都没有记住。”

谢瑾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劝慰着:“先帝当年四面杀机,进退维谷,怕是无暇他顾,师哥何必为此自苦……”

顾邺章却是凉薄一笑,像在笑他的天真愚蠢:“我这宫里也有女人的,我也和父皇一样记不得她们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