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淡月人如其名,眉淡唇清,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李望秋仪貌端正却是开朗性子,音调自然更高些,看到谢瑾视线落过来,他也不遮遮掩掩,扬起敞亮的笑容便走上前。
“提前恭喜庭兰了。”李望秋一拱手,坦然解释道:“方才某奉命去东头儿递文书,听说今上有意在明日早朝追封谢司徒。”
追封?那就是成了?谢瑾大喜过望,顾不上手里还握着笔,倏尔起身追问:“李兄此言当真?是那郑毅安认罪了吗?”
李望秋却困惑地挠了挠头,“这倒是和我听的不一样。薛侍中说郑将军供出了另一位祸首,将功折罪,今上要复其原职呢。”
谢瑾一时哑然。
除了大朝会,从七品的主书用不着跟着群臣面圣,谢瑾是在散朝后等到的曹宴微。
但直到曹公公走了半个时辰,他仍有些如坠云雾的茫然。
郑毅安的供词说,大司马郑显铎兵败身死、高阳王顾和章也不知所踪后,卫尉卿郑显锋与尚书令窦€€合谋做局、偷梁换柱,给谢铮安了一个叛国通敌的莫须有罪名,先帝与先太后震怒,终成谢氏一门的祸事。
前脚才结案,天子的诏命后脚便传达下来:尚书令窦€€构陷国之忠良,褫夺封荫、满门抄斩;禁军左府将军郑毅安戴罪立功、官复原职;司徒谢峥蒙冤受屈,使人重新妥善安葬,追赠中书,谥号贞。其子谢瑾,以父荫,擢为中书舍人。
哪里不对呢?谢瑾蹙着眉头,落笔也心不在焉。师父说,先帝郁郁而终,新帝年少失驭,皆因郑氏父女专权擅政。郑毅安是郑显铎的独子,因何要对他网开一面,甚至将人毫发无伤地放出来?
正思索着,不妨张淡月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口,“洇墨了。”
谢瑾蓦地醒过神,仓促将被墨汁浸透的方絮纸丢进杂物堆,“有劳张兄提醒,我这便重新誊写。”
张淡月却摇头,温和道:“不急着重抄。今上要见你,你先拾掇拾掇,别在御前失了礼节。”
坐了一天早就坐皱了衣裳,来宣旨的何公公虽不比曹宴微受重用,毕竟也是天子近臣,谢瑾这么不修边幅地过去,少不得惹今上不快。
天边挂着零散的几颗星子,谢瑾沉默着跟在带路的何公公身后,踩着春风穿过长而曲折的走廊。
历经几代人的修缮,云中的宫室参差错落,精巧工致。而永安殿漆瓦金铛,银楹金柱,珠帘玉壁,更是极尽巧匠之能。
眼下已逾日夕,里外都一派灯火通明。谢瑾理正了衣展,深吸口气缓步踏入室内。
迎面扑过一股药香,他下意识敛容屏息,绕过隔断。顾邺章正斜斜靠在书台后,眸子半敛着,似在沉思。蜀江锦裁成的黑色龙袍曳地,其上凤纹回环,行云逦迤。
书台上堆了不少杂物,釉质莹润的莲花碗被烛光一照,更显出光洁顺滑,里头还剩着些药汁底子。谢瑾移开目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轻声问安:“臣谢瑾,恭请陛下圣安。”
“朕躬安。”顾邺章微微颔首,光影停驻在他映着一点笑意的侧脸,“庭兰是第一次来永安殿吧?”
谢瑾目不斜视地答:“回禀陛下,是。”
他比少年时更加惜字如金,顾邺章便接着问:“你觉得这永安殿美不美?比不比得上师父的小院子?”
孙长度的院落四时百草丰茂,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却最为朴素。这永安殿光华灿灿、贵不可言,何故要比呢?
但天子既问了,做臣子的断没有避而不答的道理。思索再三,谢瑾如实道:“臣闻周之明堂,茅茨蒿柱,土阶三等,以见俭节也。然陛下之居处,楹缀以明珠,墙饰以金玉,间有丹青翡翠,不免铺张。”
“你还和从前一样实诚,半句谎话不肯扯。”
区区主书,虽很快就是中书舍人了,却与谘议和谏议大夫差得远呢,何苦要越殂代疱,抢那集书省的活计?顾邺章低低笑了声,意味不明地低喃:“是有些华贵,习惯了就好…不,也不必习惯。”
谢瑾不解其意,也不好多问,只再度折身:“还未谢过陛下大恩。”
“平身吧。”顾邺章坐正身子,柔顺的衣料随着他的动作舒展,“我邀你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谢恩,师父开的这药太苦,想请庭兰陪我小酌几杯。”
谢瑾微讶:“陛下,饮酒会冲淡药性。”
单手支颐侧坐的皇帝陛下却不以为意,从从容容道:“酒也可充润肌肤,延年祛病,偶尔放纵一次,无妨的。”
曹宴微识趣,很快便端着托盘上前,除颈间饰着鎏银带的漆画枋,托盘中还盛着一组浅腹高足的玉杯。他躬身上前引了温酒炭炉,炉底火箅子也一并摆正,然后轻车熟路执着长柄往耳杯中添酒加温。
见谢瑾盯着炉上雕镂的神像若有所思,顾邺章了然道:“这时节确实不必温酒,只是我这身子不中用,碰不得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