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广林后来力保下陈聪,把他调回暨南做布政使。因为茂广林知道陈聪是从暨南来,他希望陈聪能在暨南磨一磨性子,不要步上潘振玉的后路。
潘振玉太锐利,所以折了刀刃,茂广林只能私下叫梁长宁去救一救。
茂广林不收陈聪入门下,是因为自己如今处在风口浪尖上,他认为陈聪的策论比潘振玉更合时宜,他希望陈聪能活着等到那个时机到来。
陈聪离京上任暨南布政使那日,茂广林把陈聪的策论呈递给先帝阅览,此后先帝向暨南放权,给了陈聪足够的天地去施展他的抱负。陈聪没有辜负先帝,不过几年时间,暨南的粮食收成能够达到三大粮仓的一半有余,此后大梁的军需粮草有至少六成是从暨南出去的。
潘振玉和陈聪一个善说辞,一个善笔墨。
振玉之语振聋发聩,陈聪之言力透纸背。
他们心里有一口气要出,这口气憋了太久,几乎要让他们窒息。只是他们太年轻,太勇敢,太莽撞,终究还是跌倒了。
第56章 重逢
第二天一早,潘振玉就把向咏青提溜起来上马,往京城跑去。
天还没亮,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雪,潘振玉备足了粮草,要连夜赶回京城。
“陈聪腿断了,他今后有什么打算?”潘振玉问,“消息怎么没传到我这里?”
“信早给你了!”风声太大,向咏青要吼着说:“那阵子你忙着打匈铎骑兵呢,信都是叫我回的,你忘了?!”
潘振玉回头看他,从怀里摸出个小铜壶来,里头装的是火里烧,这酒太烈,一口下去整个肺腑都灼烧起来。
“他去京城投奔主子了!”向咏青单手戴上头盔,从怀里摸出个干馒头啃,说:“那你们以后又能在一起共事,主子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把你调回去的吧!”
向咏青策马追上潘振玉,说:“咱们这么跑,一天一夜能到京城,只是这身上的味道太不好受,到了京城人家陈聪也睡下了,要不还是跑慢点,找个驿站歇脚?”
“歇你娘的!”潘振玉骂了句脏话,吼他:“主子叫我回京不会只是为了看他的,必然还有别的事情,跑快些,别耽搁要事!”
向咏青面露得意,说:“有什么要事,这我也知道!”
潘振玉一甩鞭子,抽在他盔甲上,骂道:“那你不说!找抽呢?”
“策论!”向咏青拍拍盔甲上被他抽过的地方,盔甲太厚,潘振玉的鞭子没用几分力道,向咏青比了个手势,“你们俩从前不是写过土地革新的策论吗?主子想翻旧案,这信里也说过!”
“信呢?”潘振玉朝他伸手,“带着吗?”
向咏青拍开他的手,说:“密函不能过夜,阅后即焚的规矩你忘啦!信上字也不多,就是说想翻旧案,重启土地革新,咱们跑马两日,回去不就知道了?”
潘振玉愣了片刻,心里早已冷却的热血骤然沸腾起来。
他没忘记他是如何被流放的。
新科登榜,他只看了一日长安花,接着他人生的高潮如同蜉蝣一样短暂。他与陈聪规划了广阔的未来,却没想到世家的高墙是那么固若金汤。
京城中最求告无门的就是他们这些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他上任不过半月就被诬陷贪墨,流放途中更是遭到侮辱虐待,甚至押运差役连一个痛快都不打算给,把他当刍狗一样玩弄践踏。潘振玉忍辱负重活了下来,直到借机逃走,见到了带兵出征的六皇子梁长宁。
百无一用是书生,谁握着兵权谁才有开口说话的资格。所以后来听说陈聪做了暨南布政史,潘振玉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暨南是大梁的粮仓。塞北军粮有半数都是从暨南来,暨南每年的粮食田地税收支撑着国库,陈聪在暨南是受人拥戴的父母官,他握着暨南,等于握着大梁的粮草。
世家以为他们是两只蝼蚁,不需用力就能轻易碾死。可穷人命贱,他们都在养精蓄锐暗中蛰伏,为的是来日再起。
潘振玉没忘记稻田里饿死的百姓,陈聪也没忘。
潘振玉仰头看天,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接着他扬起马鞭,“驾!”
陈聪看了梁长宁须臾,回答他的问题,说:“我自然识得,潘振玉与我是同窗,我们曾一起读过书。”
梁长宁笑了笑:“我听闻你们是知己。”
“是,”陈聪说:“知音少……都是过去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