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人声鼎沸,他们就这样站了许久,起先是动不了,后来总算找回知觉,他第一时间狠狠攥住了衣摆,强迫自己不准动。
他始终没吭声,拼尽全力冷静下来,反复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能头脑一热就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来。
物是人非,往事已不可追,如今云珩有妻子,有儿女。
一想到这里,他就像三九天被人推进了冰冷的河水,浑身汹涌沸腾的血刹那间凉了下来。
有不甘,有遗憾,但他必须认命。
所以,在云珩放开他的一瞬间,他急中生智,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丝帕递过去,露出了关切又意外的微笑,礼貌问道:
“这位公子……是认得我吗?”
云珩双瞳倏忽一缩,如遭雷劈,愣愣望着他:“你……你说什么……”
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装模作样的功夫也算手到擒来。阿绫困惑地看着他,客客气气问道:“敢问公子如何知道在下的名字?是我们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我……记性不大好,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而后,他强忍疼痛,像亲手从胸前撕下一块血淋淋的皮肉般,轻轻推开了云珩。
一旁的四喜瞠目结舌:“阿绫公子你,你不认得我们了?!”
阿绫眨了眨眼,面露难色:“……这位又是?”
“奴才……奴才是四喜啊!€€耀宫的四喜!”太监急的脑门冒汗,有些口不择言,木棉赶忙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
“€€耀宫……奴才?”阿绫惊讶地看看他,又看看云珩,诚惶诚恐就要跪下去。
可云珩却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肘,哑声问:“你受过伤是不是?”
阿绫正苦恼接下去该怎么办,不想对方竟替他找好了合情合理的借口,他慌忙点点头。
“阿绫……”刚哭喊过的嗓子喑哑至极。
阿绫抬起头,以为会在他眼中看到失望,甚至是怀疑。
可是没有,云珩蹙着眉,眼中尽是惊愕与疼惜,一只手举起想碰他的脸,又恐吓到他似的,在半空生生停住,死命捏成拳头放了下去。他耐心至极地问:“你伤在哪里了?有没有好好看过大夫?已经好了么?”
阿绫心头一酸,一忍再忍:“……多谢关心,我很好……此次来玉宁也只是办些事,明日便走。”
“你,不住在这里?”云珩讶异,“那是住在哪里?”
他摇了摇头,露出防备的神色,没有回答:“这位公子,若是无事,在下还有事要办,失陪了……”
转身时,他听到云珩在背后拦住了四喜:“别……你先别吓到他……”
他眼眶一酸,泪水几乎是夺眶而出,下唇被他生生咬破,血腥入喉,他不敢回头,不敢多看一眼,逃离了河岸边。
脱身后,阿绫一个人躲到了安静的小路,倚着墙平复了许久才匆匆回到绣庄。
黄昏后就不见人影的元宝和熊毅也回来了,众人其乐融融围坐着吃才出锅的酥皮月饼,肉汁鲜香四溢,但他只能大煞风景地开口催促道:“元宝,装一些在路上吃吧,我们得走了。”
“走?现在吗?”陈芸一愣,“这天都要黑了,走去哪里?”
“回素阳。现在就走。”
元宝和熊毅对视一眼没多问,立刻起身打点行李,倒是陈蔚有些舍不得姐姐:“不是说明日才走么?”
女孩子心思细,陈芸看出阿绫脸色不对,忙拍了拍弟弟的肩:“过一阵子我再来看你,玉宁眼见着也要凉了,别逞强,阿娘亲手给你缝的的衣服自己记得穿。”
“怎么回事?眼睛怎么了?”沈如放下月饼跟上阿绫。
“没什么。”他欲盖弥彰地揉了揉红肿的眼眶,率先走出院子,一边清点马车上的货物,一边叮嘱沈如,“老师,这几日你留心些,我刚刚遇上了京城的旧识,他……认出我了,怕是会查到绣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