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映柔不以为意,怀孕,生子本就是女子拿命去搏,谁还敢奢望安安稳稳不成。
何况他的阿绫已经足够乖巧懂事,连缠腹的痛楚都与陪着她一同挨过去了。
她隔一层肚皮按了按依稀凸出来的小拳头,轻轻安抚肚子里的小家伙,抬起头,单手拆开沈如刚刚提进来的锦缎包袱:“这是?”
沈如犹豫着展开了布料,银光融于经纬间,随着抖动闪闪烁烁。
“织银?这是御贡提花罗吧?”宋映柔接过轻薄贵重的衣料。
“嗯。宫里赐给谢知府的。他家二夫人要赶做一身衣裳……褙子和马面都要绣……算了,你这里赶不及,还是我来吧。你就慢慢绣完这画,别熬着。”说完沈如将花罗仔细包回包袱,提着就要走。
“等等,老师,她什么时候要?”
“眉子绣桃花,裙子要大片的石榴花鸟,前后的裙门都要……就给了十日。”
宋映柔略一沉吟:“还是我来吧,赶得及。您手伤还没好,何况手头那一批妆花缎还没织好吧?刺绣我能替您,妆花除了您可谁都不会。到时候交不出货,得罪了老主顾,不值当。”
“可是你……”
“老师,不相信我吗?”她定定看着沈如,“我何时候让您失望过?”
沈如狠了狠心,咬牙点了头:“那我先干完手头的妆花缎,之后再帮你一起绣裙门。”
时间紧迫,又是御赐的料子,除了宋映柔,也的确没别人可托付了……
要说沈如带过那么多个徒弟,手艺最好的也只这一个宋映柔。
四年前,明明已经好好将她送进了玉宁织造局,也很快坐到了一等绣匠的椅子上,可两个月前的十五,她却趁着月色背着行囊跑了回来。
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沈如收留:“老师,我只需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和粗茶淡饭。”
沈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徒脱掉宽大衣物,一层层解开紧缠腰间的白棉布,原本平坦的肚子就这样一分一寸地鼓起,里头竟藏了个六七个月大的胎儿。
“……是谁的?”她气得发抖。定是有人欺辱她徒儿无依无靠……
宋映柔抬起头:“是谁的都无妨,反正都是个不要他的……他今后有我就足够了。”
后来沈如又旁敲侧击几回,皆被左躲右闪搪塞过去,宋映柔打定主意不透露分毫这孩子的来历,沈如见也没人找来,便不再追问了。毕竟,向来安分守己的姑娘家未婚先孕,最难受的定是宋映柔自己。
沈如只期待这肚子里的小家伙真能是个女孩。女孩乖巧又贴心,今后跟在她们身边学一学手艺,虽不能叫她大富大贵,可一技傍身求个温饱总是好的。
织银料子铺开,小心拉紧,固定进卷绷绣架。
绣样都在心中,只消定下几个方位点参考,宋映柔便开始穿针引线,她与别的绣娘不同,几乎不需提前勾画,可直接起针。
每日从天亮起,她一坐就是七八个时辰,银针引着丝线来回游走,绣完衣眉绣马面,全玉宁府怕是没人比她手更快,眼见着马面裙门上的石榴树愈发完整。
时间紧迫,偶尔夜里睡不安稳,她也不愿浪费时辰,起身坐在绣绷前穿针引线才能静下心。
最后几针收起时,烛火已替换成天光。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撑开窗子,将料子小心翼翼折好,准备送去给沈如,叫制衣匠剪裁成型。
不想一只脚才迈出门槛,下腹与后腰便是一阵剧痛袭来,腿上骤然感到了湿润。
她扶着门框不敢擅动,后背窜出一层汗。清晨才下过雨,微凉的穿堂风一过,她后颈的汗毛都倒立起来。
昨夜就是因为这一阵一阵的疼才睡不着,不得不起身的,她急忙回到床前检查了衣裤,发觉自己见红了。
坐在床边算了算日子,明明还有十几二十天才到日子啊……月份大了之后的确时常腹痛,可都没有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感觉,阿绫怕是要提前出世。
头胎通常都要折腾个三五天的吧……她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打圈揉着发硬的肚子,心中默默安抚道:还有绣画没有赶完呢,阿绫要乖,再等等,容阿娘把手头的活绣好。老师对我们诸多照顾,我们不该在这节骨眼给她添麻烦的,对不对?
仿佛听懂她的话似的,直到她隔天绣完那副山水,肚子里再没什么忍耐不住的动静,只在夜间休息时抽痛过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