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冬的粥熬了好几遍,熬到日落乌啼,也没等到柳枫的胃口。
柳枫不是未用,却是一用便呕,他自十二三岁后便不常生病,却未料到身体的自发反应要比小产疼痛来得更清晰。分明是尚可耐得的痛,可身体已禁不住地发呕了。
张继眼见着柳枫面上血色一层层地褪,身下血色斑驳,却还是不见婴孩落下。
柳枫被愈演愈烈的腹痛罩着,原还多思多虑,浑浑说了许多,这会儿人也蒙了,只浑身发着木。
他凝住些精神,知晓久拖不成,便低声让张继由上至下循着帮他揉腹,早些将小东西顺出来。
张继心下不忍,却也只有小心地遵着他的意思帮忙。
如此又挨了一更钟,柳枫支起双膝,揉皱的单衣濡|湿的贴在身上,衣角亦染了斑驳颜色,小腹随着呼吸低微起伏,仍旧若有似无地鼓出一点。
“将军,你用些力。”柳枫被他摸了几道,实在耐不得他这杯水车薪,却也着实没力气拿着胳膊教他,只得厉声喊了句:“用些力,别怕我疼……”
他咬着牙屏息用力,将腰腹顶起一段,捉了张继下不去狠的手腕把着向小腹中压:“哼呃€€€€”
张继目光长震,胸中一横,掌下终是加上了力道。
柳枫呻出一道长音,而后喉间一泄,身中胀坠拉扯,身下翕动张合,终是挣扎间倾吐出了那一团血肉。
二人四目相顾,却是无人敢见。
终是柳枫白着面,吐出一声颤音:“让阿冬取个盒子来。”
张继应了声,转身要去。
柳枫抓了他的衣裳,“别让他过来,他害怕。”
院中已是夜色,唯有角落的点点火光,照不全阿冬小小的脸。
张继走出屋去,见那小童仍在火上熬粥,已不知是第几遍了。
“傻孩子。”他净了净双手,脱下外裳披在小童肩上,让他取了盒子便回自己的屋子睡觉。
阿冬见他过来,忙打着手势问师父的情况。
“他无碍,有我在呢。”张继嘱咐道:“柳枫刚睡下,你也早些休息,别过去了。”
小阿冬拿着木盒,眼泪簌簌而下,却还是点点头,将木盒递给张继,背身离开。
屋中点了灯,张继甫一进去,便瞧见柳枫光了身子坐在床榻上,当即上前将他裹了,怪道:“莫不是疯了,这样见风怎么受的了!”
柳枫捧了一小团布包,原是他身上单衣裁的,包了那小团的血肉,放进木盒子里。
“带我去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将它葬了。”
“夜已深了,你不好受风,我去罢。”张继伸手,却不想柳枫将那盒子抱的很紧。
“将军,带我去吧。”
“好。”
月落无声,天幕漆漆,只有马蹄奔走的踢踏之音。风声倏倏而过,张继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用大氅密不透风地将人裹住。
柳枫腰腹无力,只能任由身子随马背颠簸,便是铺了几层软物,那脆弱之处仍是阵阵生疼。可他只是抱着木盒缩在一片氅衣里,背后是将军温暖的胸口,张继手掌缰绳,腾出的手紧贴在柳枫的腹上,只盼能保有一点余温。
如此行至山间。
张继抱人下马,见到那惨白的面色,满心的疼。
二人在泉水山林间寻了一处地方,将木盒埋在一棵常青树旁,摞出一个小冢。
经年之后,那小冢上生出了一片青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