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江山隐 脑内良民 2760 字 2024-10-09

“怎会如此……”陆戟不可置信地抱过孩子,手指轻轻触碰在他稚嫩的小脸上,却见那孩子一面小猫似的哭着,一面却又努翘着小嘴找寻他的手指。

“……都说先天不足的孩子多半早夭,可是你看,他是能活的,他想活的,是不是?”年轻的父皇语声颤抖,似乎在向柳枫祈求一个答复,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他轻轻将手指交给怀中的小婴儿吮着,看他努力地抬起眉毛,却总是睁不开狭长的一双眼睛。

柳枫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床榻边完整的一副阖家画景,胸中五味杂成。过了一会儿,他回身取物,一时脚下发虚,扶着桌面才堪堪站住。

陆戟抱着那孩子坐在床边的团凳上,见他吮得累了,哭得也累了,沉着鼻息像是要睡过去。

他转面看向榻上气息轻浅的男人,他结发的伴侣,原来不过也只是一个年轻的文生,生得清俊雅致,眉宇间甚至有些风流。便是这样一个人,默默助他持掌着江山社稷,与他相伴朝前,商利民策,也正是这样一个人,与他戮力同心,无愧祖先宗庙,却蒙不白之冤。

正当凝眸之时,慕洵忽然低抽一息,指尖微屈,缓缓张开了双目。

“凡矜?你醒了吗,凡矜!你醒了!”陆戟喜极欲泣,却碍于怀中浅浅睡去的小婴孩,只伏近慕洵面颊,轻轻地唤他。

慕洵轻舒一声,向他微一颔首,浅浅勾了勾唇角。

“你看,慕洵,这是我们小皇子,他哭累了,刚刚才睡着……”他抱着那小小的襁褓,小心的将孩子不过半只手掌大的小脸露给他的生身之人看。

面对床榻上虚弱的伴侣,他的丞相,小皇帝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这个孩子的生而不足,他只能一面留着泪,一面高兴地宣来他们的小公主,让奶娘抱给慕洵见一见。

“小公主吃得好,睡得也香,梦里小嘴都是咧的,一看便是个讨人欢喜的性子!”奶娘是个善良大方的外戚夫人,年纪瞅着比皎月大不了几岁,抱娃娃的样子甚是娴熟。

“今后有劳二位了。”陆戟将皇子交给另一位奶娘,让她们带着孩子往慕洵常居的宫殿里去。

皇帝的这声敬语更像是一句称赞与托付,两位贤顺的乳母恭敬地告退,面带微笑着被内侍领向远方。

当陆戟再次转过脸时,恰巧看到一颗琉璃般闪着光华的珠子自慕洵的眼角滑下去,藏进他发中缝隙里。

“凡矜怎么哭了?”陆戟勾去他眼尾的水色,喉间也有些发苦:“你也欢喜的流泪了,是不是?如今你们父子平安,朕不知道有多么欢喜……”

“孩子好小,比清儿还小……”慕洵轻声开口,声音尚有些干涩。

“没关系,清儿不是被我们养的很好吗?他们如今虽然小些,但将来也会长得漂亮潇洒,聪慧可爱,不会同其他孩子有什么区别。”陆戟摸摸他的脸,瞧见他苍白的面上仍尽力挂着笑意,不由鼻尖一阵酸紧:“凡矜,你受苦了……”

慕洵抬了抬胳膊,似是很沉。他的手指将要触及陆戟面颊的时候,陆戟即便正深深凝望着他的眼眸,却依然轻而易举地察觉到那种强而为之的颤意。

陆戟握住他虚弱发抖的手,将手掌贴于自己的面颊上,语声含情,脉脉温存,他一刻不离地与慕洵相望着:“手好凉,你如今体弱,是不是还觉得冷?”

慕洵并未答复,只是深深凝视着他,眸中染着鲜见而浓烈的情愫,像一汪涌泉,清澈热烈,永无尽时。

陆戟不自禁地想要吻他,浅浅的,不敢大动,像用指腹拾起一枚玉棋那样,小心翼翼地与他相拥。

可慕洵眸中的热烈翻滚出来,化成实在的一串流珠,一颗一颗,渐不分明的汇在泪迹里。

他的手臂颤抖得很厉害,陆戟便更用力地握住他,胸中徒升一息寻不清的焦灼,好像快要溺水。

“近日陛下机务缠身,世故多烦扰,本不应囿于此间……皆因……因微臣罔及君谏,只顾自全……洵非并介,表里总是无一,每每苛责自困,自警兼善天下,清介自守,然既尽为而犹无功,实在有愧……今日陛下弄璋喜瓦,臣不胜欢喜……只憾……只憾日薄西山,不能躬亲抚养……”

“慕凡矜,朕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不要说,朕不准你说……”陆戟恍然之间似乎触到了那抹焦灼的尾烟,刺得他心口暗痛。他抓不住那种痛感,只能更紧地攥住慕洵的手:“无论什么,都不要说。”

慕洵张了张口,一时有些声哑,盈着泪的笑容凄楚浅淡,他的嘴角颤抖着,勉强地保持着那道好看的弧度,眼中情意更浓:

“子€€,对不起……”

紧接着,慕洵似乎哼笑了一声,或是轻快地舒出一口叹息,任凭陆戟如何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掌,拥住他的身体,或是并非轻柔地呼唤他的名字……他的手臂不再颤抖,困倦地阖上了眼。

“凡矜?凡矜!慕洵!!慕……来人!快宣柳枫!!”陆戟一声高过一声地唤他,他面色惊恐地望向柳枫,像失魂的陆兽,漫天洪水倾压过来。

柳枫闻声而起,手中茶水冰冷,竟也来不及吞下。他头晕得厉害,低热连绵,悄然攀升,如今也只强撑着一股力气,拖着身子去探慕洵产虚的脉象。

再探。

柳枫呼吸微滞,头顶一麻,眼前登时清明几分。他掀开被褥,一瞬心惊,近乎脱力地往后倒去。

慕洵不知何时出的血,血光洇透了半榻的绣色,浸出满帐伤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