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梢未至,御花园也难免萧索。
皇宫里向来是不缺盛花鲜草的,即便是千枝枯败、百兽缩瑟的冬日,只要皇帝开口,不论是春桃秋菊还是夏荷冬梅,凡世所有,皆可以寻到他眼前来。
常日里那些艳丽花木,冬日多败,唯有寥寥几枝寒梅挺身立着,孤高倨傲,颇有些睥睨严冬的姿态。
陆戟爱梅,因而出入花园时总会在这些梅树上多停留几眼,随行的宫人瞧见了,便换着法儿的讨他欢心,尚未入冬之时,就让梅花悄然开往皇帝的窗前案上。
而自慕相入宫,皇帝便不再嗜梅,尤其是今日,与慕相太子赏花行步的一路上,远远跟在后头的方德贵就没见到主子往别处瞟过一眼,目光好似沾了蜜的刀脊似的,直钝钝黏在慕大人身上,温韧有力,小心翼翼。
二人行至一处凉亭暂歇,清儿毕竟年幼,一到这碧色满目的园子里,葡萄珠似的眼睛目不暇接,一经慕洵放下,就撒开了小腿噔噔跑到花草当中去了。
陆戟站在亭内远远望着,见儿子一会儿东奔西跑,一会儿又静悄悄盯着几株冬花小心翼翼捧着瞧,心中莫名欣慰,喜滋滋地坐回石凳上与慕洵调情。
慕洵算是见他不正经惯了,一来二去便也耐得他说些非礼勿听的小话,接过皎月递来的清水任他乱逗。陆戟见他红着脸不接茬,兴致愈甚,干脆邀慕洵去亭前不远的池中赏鱼,途中身子一靠,搭腰一搂,俯身在他耳畔胡乱引典,手指悄悄勾人腰侧有意无意地挠扰。
慕洵不想他当着旁人这样明目张胆,只好将他按着,扯笑道:“陛下不吝做个昏君,微臣可不想以色侍国。”
陆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是要他人前收敛些,以免传去外头惹市井攀聊,到时得来个色令智昏的君王名头,放进民间史书里流芳百世去。饶是如此,陆子€€还是忍不住往慕洵耳畔吹风,笑道:“左相还怕什么,若是徭役税重百姓辛苦,自然千般责怨罪于你我,可如今治下久安,帝相蜜意些,岂不为百姓添些闲趣?”陆戟目光一转,落在那浑圆撑起的地方,又笑:“若是江山摇曳、社稷飘零,你也断不敢受这辛苦……”
说话间正有一着软甲的殿前宫卫穿过宫殿游廊疾行而来,未至凉亭便被方德贵伸手拦住。
恰逢陆戟余光瞧见,侧身将慕洵身量挡住,负手问道:“可是要事?”
那宫卫赶忙上前,呈出手中的一封筒信,单膝拜道:“宫外急报,务必请陛下过目。”
陆戟接过信筒,瞧见那宫卫壮胆看了他一眼,顿时心生疑虑,抽出信纸展开,不出片刻便合上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陆戟朝慕洵望去一眼,见他正望向清儿的方向,将身上裘披拢了拢,有意无意地掩饰着行立不便的体态。
那宫卫前脚转身,后脚便有陆戟收起信筒,微笑着转身搂过慕洵,与他一同瞧清儿在不远的花草中玩乐。
“慕相没什么想问的?”陆戟时时瞟过他的眼睛,总见他神情淡淡,似乎也没有想要求得筒信的意思。
“陛下若想告诉微臣,微臣自然听得。”慕洵望着他的眼睛,转而垂下视线,低低望着身前水灰色的裘袍,心有思衬。
陆戟没料他会如此说,顿时心口一松,舒眉道:“那便请凡矜放心,我自能处理。”
游园时光稍纵即逝,一行人停留不久,便心照不宣地回走。在慕洵寝殿内支了一扇虎屏,点上火炉,添上热水,又命人在小浴桶中放了几只漂亮的浮木物件儿,预备为陆清沐浴。
陆清不常能与他们这样亲近,心中雀跃,被陆戟抱在肩上,还拉着慕洵袖摆不想离开他们,两人亦不舍见他难过,只好左右添了两把椅子坐在桶边陪儿子嬉玩。
中途有侍从添水,陆戟将儿子裹着长巾抱起来,再放进水里的时候便见他舒服得打了个抖,又喜笑颜开地指着屏风上的老虎要给他们看。慕洵循着他的意思,望着图案教他认画,陆戟便寻了机会要出去如厕,行至寝外院西,在隐蔽处再次抽出了那卷信筒。
信中寥寥数字,字字紧要。
这是一封来自北方的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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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差不多可以开生了?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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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皇城春日里欢腾的氛围惹腻了上天,临至元宵,皇城内外纷纷扬扬落下一场大雪。百姓们议论纷纷,一说“瑞雪兆丰年”,也说“腊雪被子春雪鬼”,总之是好坏并揽着,辩不出定数。
刀笔吏新换了一支狼毫,笔尖浓墨轻点,详尽记下这初幕春景之下,平静无新的皇城万象,腕起笔落,留千般光景供后人评说。
春光伊始,冰雪尚未消褪,梢上新绿却现了形,一如慕洵案头的卷牍,成摞地垒起来,拥拥簇簇,像积攒了一整个冬日的炭灰,总不能除尽。
柳枫几日未曾入宫,只托人带了信让他好生养着,翻来覆去不过还是那几句嘱咐,另道了一声安好,却是笔形匆匆,显然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