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良犬 文云木 2354 字 2024-10-09

于是一双狐目更显楚楚可怜。

桂弘一怔,喉间不禁骤哽,手也停在一半。

“你来这儿做什么……”

画良之失了底气似的,弱声问。

“画良之!你他娘的,你为什么不说啊!”

桂弘恨得咬牙,破口大骂,恨不得把他嚼碎了,嚼碎了,吞了,干脆融成一体吧,眼不见心不烦,还能……还能永不分开的。

“说什么?”画良之不明不白。

“说你当年是要回去救我的!说你没接过大将军的好处,说你没卖过我!!!”

桂弘愤恨不已,在无人的河边放声嘶喊,咆哮。

画良之闻言,顿然失笑,再无奈摇头,落魄道:“说过啊,您不是不信吗。罢了,王爷那么恨我,我解释这些又有什么用。反正确是我有错在先,是我对不住你,都是我不好……”

“对!全是你的错!”

桂弘也跟着一屁股跌坐进水里。河水刺骨的凉瞬间激起全身鸡皮疙瘩,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坐得住的,不过当下真想,真想就这么掐死他。

死一块儿算了。

“你不解释,你就让我白白恨了你十六年,十六年!我现在觉得我就像个笑话,呵,呵呵呵呵!都怪你,怪你成天把钱挂在嘴上,怪你卑躬屈膝,奴颜婢骨,是你行事下贱,你让我怎么看得起你!如何信你!”

“我……”

画良之哽语片刻。

忽然抬了头,从那双透着绝望,愤恨哀红的眼里唰唰滚出泪来!

“我……我是下贱,是见钱眼开,我是该死!”

画良之也扯嗓子喊了起来。

却是一种撕心裂肺,耗尽气脉,歇斯底里的喊。

“桂棠东!你说我为五斗米折腰,奴颜婢骨!可你不知道,穷人想活在这个该死的世上,有多难!”

“我怎么不知道!”桂弘不输气势的压吼回来:“那时候跟你住山间木屋,冷得睡不着觉,吃不饱饭,我不也开心!不比现在欢愉万倍!”

“那算穷吗,混账东西!”画良之声色俱厉地嘶嚎,控诉,拳拳扪胸:

“你可知道那段日子对于我而言,都是世上温暖的人间仙境了!什么才是穷,我告诉你……告诉你!穷就是我妹病重明明能治,却因家中再拿不出一文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疼死!穷就是我亲眼见着我娘跪在我妹面前,求我妹谅她穷!抛了我要下界陪她!是我娘受不了打击跳河,尸体停在我面前,我没钱葬她,只能任人在我眼皮底下抢走她,丢进乱葬岗里!是我流落街头,四五天吃不上一口饭,饿得头晕眼花,干呕不止,连酸水都再吐不出来,别人踩成泥的脏饼泔水也要抢着吃!桂棠东!你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你凭什么断我善恶!质疑我所作所为!我不过就是想活命,我不想像个垃圾似的被人扔进乱葬岗里,毫无意义的死,我想活,我想出息,这是罪吗,这是人性本能!我低眉顺眼,忍辱负重在门派里给人干脏活,累活,为的就是混口饭吃,容个屋檐给我避雨,偷学些谋生的本事。我怕死了,我太害怕他们嫌我累赘,把我赶下山去,再让我蹲城门口讨饭吃,或是遭人拉去蜂巢卖了!那还不如直接让我去死啊!所以我真是把自己的命搭在你身上,我想方设法对你好,我把你当成自己亲弟弟去哄,去疼,去爱,可到头来你的一句‘不过是利用我’,便将我一切呕心沥血的真诚全都当做北风吹了,可我……可我说不出反驳的话啊,桂棠东!是我自作孽啊!”

“是我自作孽啊……”

他从哭嚎到反复喃喃,自作孽啊,自作孽,自作孽啊,我自作孽。

一声声凄入肝脾,呕心抽肠的哭诉,这辈子从未放肆倾泻出口的苦,悲,压抑,折磨,统统汇入这秋后凉河,一道随风,伴水,去了,全都去了吧。

桂弘悚栗盯着画良之看,他哑然,再说不出话,顶不了嘴,连手指尖都在抖,头皮发麻,但面前人的愤慨并未就此打止。

怆痛中夹着失笑,失笑中含着血泪,这模样让桂弘怕得张不开口,惶恐不安。

“对…我该死,是我该死,我无能,我不配。想留的人留不住,想护的也护不了,小时候穷呢,赚不到钱,救不了我妹,葬不了我娘;长大了,是出息了,有钱了,可我忙着给你做狗,忙着卑躬屈膝的活着,我连明安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连你也一样,我真心当成弟弟,想护一辈子的小孩,也被我亲手逼成了疯子。我真是……太失败了,我拼了命爬这么高有什么用,攒那么多银子有什么用,还不是活得一塌糊涂,还不是……生不如死的……我欠得人太多,我欠你的,我妹,我娘的,也欠明安的,我背着这么多条人命到了今天,可这是我……是我想要的吗……我太累了,王爷啊,太累了!!!”

“画良之……!”

桂弘四肢愈发僵硬,他有震慑,也有呼之欲出的愤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