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你们是不知道,我这一路上究竟有多凄惨!何子骞那死阉人定了我的穴位把我绑了一路风餐露宿幕天席地也就罢了,一天居然就只给我解开三次,我没被饿死先差点先被尿给憋死!”
秦徵一面忿忿说着,一面攥紧了拳头,两只眼睛瞪得都快冒出了火星。
“依传说中何子骞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性子,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难不成他看上你了?”
面对杜衡文的出言戏谑,这一路上饱经沧桑的秦徵当即拍案而起:“看上个大头鬼啊!他不杀我还不是因为想借着我为人质去威胁我们掌教?而且他那个心理扭曲的死变.态一路上变着花样折磨我,让我食不裹腹衣不着暖的,我都差点想让他直接一剑给我个痛快了!”
“……何子骞挟持你去威胁你们归元峰掌教?”
回想起鸿来山人的那番话语,贺重霄不由皱了皱眉头。
“可不是?”像是向借此浇灭腹中腾起的业火般,秦徵说着又是灌了一大盏茶水下肚,“此人心胸狭隘锱铢必较,我看他此番来势汹汹就是来找我们归元峰报当年仇拒其收入门下之仇!”
“在他定了我的穴道硬拉着我上山寻仇时,我们掌教像是早有所料般竟出现在了山麓上。也不知何子骞这厮这些年来究竟学了些什么邪门歪道的功法,我们掌教这般修为已达大成境界之人一时都没讨到上风。”
“见俩人一时打得难舍难分,且一会便化为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不见了踪影,我拼命地想要运功冲开桎梏急得满头大汗,却仍是徒劳,好吧……”见杜贺二人皆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秦徵不知为何蓦地一时有些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尖,“我承认是我平日里不学无术,所以才会被那歹人轻易得了手。”
秦徵天马行空地忽而宕开一笔,可贺重霄却全然没有同他闲言的心思,皱眉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秦徵抬手托腮想了想,继而道,“我解开穴道后便马不停蹄地上了山,却见本就同门居然全都不知所踪,只上下本该还在闭关修行的掌教首席弟子大师兄慕容狄受了内伤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大师兄在医馆醒来后同我说,他被何子骞所伤昏迷前见其与师傅往西北无上宫方向去了,怕是想一道报了当年屈身入女子教派之仇吧。虽说这些年来无上宫同我们门派的关系一向不咸不淡,可身为江湖儿女路见不平又岂能不拔刀相助,再说了所谓唇亡齿寒,我的师兄师姐还有掌教皆不知所踪,此事我定难袖手旁观,而我大师兄又不放心我孤身一人前来,这才拖着伤病同我一道前来了。”
秦徵说着,不由攥紧了拳头,语气中透出几分愤懑几分豪情,但说至他大师兄慕容狄时却又全然换上对其的崇拜与敬仰。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上头说的每句话都句句属实,要是有一句捏造我天打五雷轰!”
秦徵举起三根手指做出一副对天发誓的信誓旦旦模样,而听完他的这番话语,贺重霄和杜衡文二人面色皆凝重了不少,毕竟不论何子骞究竟是因何般缘出现在凉州城中总归是个潜在的危险因素,故而也就杜衡文也就没再把那句“你是道士,又不是和尚,发这毒誓有什么用”的话说出口来。
“我可以帮你们调查娄家闹鬼一事,毕竟你们二人先前皆对我有恩,我秦徵也不是个不知知恩图报之人,更何况这桩小事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件举手之劳尔尔,但是……”秦徵说着一顿,略一扬眉,把不知何时跑到胸前的抹额长带往身后一甩,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案面。
杜衡文眉头紧锁,狐疑道:“你想让我们帮你解决何子骞?”
“那倒不用。”出乎意料地,秦徵却是摇了摇头,“毕竟这是我们江湖中人的事,你们朝廷命官掺和无益,这些恩怨我们归元峰会自行了结。”
在二人犹疑参半的目光注视下,秦徵的肚子很是恰到时候地“咕咕”叫了起来,他很是深情地轻轻抚摸了下自己的肚皮,而后冲二人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你们管我和我师兄这些时日的伙食就好,放心,我们都没什么忌口,不挑食的。”
“……”
带着他去凉州城最大的食肆饕餮飨食了好一顿后,翌日,在秦徵自创的 “……凉州城内的逡巡酱和驼蹄羹果然独到鲜美,着实妙哉,妙哉~”的悠哉小曲儿声中,三人一道来到了太守府门口。
秦徵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色鹤氅道裙,头戴碧色莲华冠,背上背着柄开了光的桃木,手上又拿了柄拂尘,敛去了平日里的活脱乱跳后,行风立松,倒也显露出几分少见的端悫仪望——至少,不会被娄家的阍人当成江湖骗子给扔出门外了。
因为借着杜衡文同娄家的沾亲带故,再加上这些时日娄家内的家仆早就被日夜作祟的怪事弄得提心吊胆人心惶惶,是巴不得天上掉下个大罗神仙早日救他们于水火,故而并未多加为难,三人便很是顺遂地进了娄府。
凉州城地处僻远,当地勋爵势力并不甚多,除去一些因自相厮斗难成气候的地.痞.匪.寇,放眼整座凉州城估计便也只有三人眼前司掌凉州民事的太守府娄家能堪堪提上台面与都督府相抗衡。
从外看,太守府无论是从占地还是装潢看来都不似都督府那般极具豪奢,但一旦步足其内就会发现其间轩窗掩映、牖户自通,长廊蜿蜒、玉榍连拱,谓是构局精巧别有洞天,就是那屋檐上头雪白旌旗般飘摇招展的缟素白布,在灰蒙蒙的阴沉天色的映衬下很是很是压抑渗人。
杜衡文因还要去前厅吊唁,故而先行一步。而秦徵则也是个装不了太久的主儿,领路的下人刚走,他方才亦步亦趋的装模作样便立即被打回了原型,一下便蹦蹦跳跳地窜出了老远。因着实觉此事古怪,有心事在身,贺重霄也是急着,便在后面缓缓踱着。
绕过丘壑宛转、绿被环绕的烟灰假山,在穿过下淌潺潺绿水的白玉拱桥时,正低头暗忖的贺重霄却在其上与一个纤细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见对方托盘中装着的绫罗珠玉登时环佩轻鸣般“叮叮咚咚”地散了一地,贺重霄连忙将地上那些遗落之物捡拾起来重新放在那梨木托盘上递予了对方,沉声致歉:
“……抱歉,你数数有没有漏掉什么?”
那双柔夷凝雪般纤细修长、指腹上却布满茧子的手有些颤抖着接过托盘后却并没有急着点数,贺重霄心下一阵奇怪,他抬头一看,却正巧对上了一双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眼睛。
十数年前的记忆如潮水雪片般纷至沓来,贺重霄的记忆仿佛一下回到了当年与魏林游一道从血泊中救下那个哑巴姑娘的惊魂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