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知罪……谢陛下不杀之恩。”
傍晚,略显疲惫地推开自家的红漆木门,贺重霄抬手点亮了烛台上的蜡炬,转而走进内屋解带宽衣,脱掉了身上那件沾满血渍的中衣。
虽然许是斐栖迟打过招呼的原因,那施刑的官吏倒也手下留情,力道也算不得太重,可毕竟四十杖下来不说伤筋动骨蜕一层皮,至少也得血肉模糊好一阵子,故而脱下那血痂相黏的中衣,对贺重霄来说又是一番撕皮扯骨的折磨。
沐浴更衣后,贺重霄缓步走回中堂,才终于稍定心神,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屋内布设。
贺重霄所居之处与其说是“府宅”倒不若说是“屋舍”,不光其占地不大,屋内布置虽不至棌椽不斲寒酸窘迫却也与丹楹刻桷雕梁画栋绝不相干,屋内各处的布置皆以简练整洁作为标准。故而不过一瞥,贺重霄便看见了堂中梨花木金藤八仙桌上多出的那一小瓶药膏。
那药膏以白瓷净瓶相载,外表虽看似朴实无华,然而当贺重霄揭下瓶口上覆着的那块绢布,嗅到瓶中独活乌豆及龙涎雪莲的细微腥甜味时,他心下当即了然。不过贺重霄转念一想,随即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是啊,除了高高在上的那人外,哪怕是斐栖迟这种身居高位者想要在自己家中来去自如怕是都寸步难行,这送药膏的人还能有谁呢?
更何况以斐栖迟那直来直往的耿直性子,只会如今日下午自己步入刑房前扯住自己,冲面对其质问报以“顾全大局”四字的自己愤慨怒吼:
“……顾全大局顾全大局,顾他娘的狗屁大局!对,你说的没错……大局顾全了,可你呢?你怎么办?你为百姓、为大煜付出了这么多,可是这群口蜜腹剑只顾一己私利的小人呢?他们只会继续暗中诋毁你、中伤、制掣你,又有谁为你着想!?走……别在这待着了,你和我一起求情面圣,我不信陛下会任由你这般受人欺侮,背上这莫须有的罪名!”
“林相乃开国功臣,位高权重,林家亦是簪缨世族皇族外戚,基业庞大,陛下庇护他们也是自然,何况我违逆军法诏令,却是死不足惜。”
与怒不可赦的斐栖迟截然相反,贺重霄这个当事人反而显得了然超脱,毕竟他知道,君无戏言,他既是臣子便要遵守做臣子的本分,即便面前要蹚的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想他都会一往直前。
见平日里素来坚毅不折的贺重霄此般逆来顺受,斐栖迟自是怒其不争,骂咧两句后便转而跑到两仪殿前长跪求情,可是哪怕直到贺重霄结结实实地挨完这四十杖刑后,萧憬淮都没有再露过面。
这般结果贺重霄早有预料,这也是他为何会那么同斐栖迟言说的原因所在。“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十三年来,贺重霄心中早已了若明镜。
夤夜,风声飒然,秋风吹拂下干枯泛黄的树木枝桠敲打在窗棂的窓纸上,发出鼓点般的“笃笃”声响,忽而屋外狂风大作马毛猬磔,竟将贺重霄屋内的窗户“呼啦”吹开。见窗外黑影闪过,本就辗转反侧假寐未眠的贺重霄立即覆手按上塌边挂着的长剑,眯眼打量四下警觉喝道:
“谁!”
更深露重,带着沁人骨理的濡湿寒气的夜风窜入屋内,吹灭本就摇曳不定的窗边烛火。橘光乍灭,烛台上泛起丝缕青烟,贺重霄的鬓角也不由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黑暗中似有人踩着地上支离破碎的月光倒映缓缓踱入屋内,贺重霄握着剑鞘的手不由加紧了几分,似乎随时都会长剑出鞘。
“贺将军,别来无恙。”
来者在经过案几时抬手点亮了其上搁置的烛台,借着这微弱的烛光,贺重霄看清了来者的面容——竟是国子司业牛石慧。
牛石慧虽出身莽野,为人却颇富才气,故而前年被萧憬淮召入宫中入了国子监。牛石慧的诗文扬葩振藻珠零锦粲有盛世之赳然气魄,书纂在民间也颇负盛名,其笔墨丹青在当朝更是一绝,尤擅人物山水之类,笔下人物虽小而气却又宏大放纵之态,其墨间山水以青绿为宗,卷幅虽小,却可达咫尺千里之效。
贺重霄先前虽曾与牛石慧曾有过交集,却不过寥寥,见对方夜入家邸,贺重霄心下自是一阵狐疑,毕竟对方不过是一文弱书生,若是当真动起手来恐怕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完全架空,其中出现的历史人物名请勿与真正的历史相对,如果小天使发现了就当同名同姓好了(鞠躬~)
第31章 叹前尘
“……牛司业为何不请自来?”
并不在意贺重霄眼中流转的警惕防备, 牛石慧抬手掸了掸斗篷上沾染着的些许露水,从怀中掏出一份写有密麻文字的文书抛给贺重霄。
“深夜来访自是下官唐突,但我这却有些东西想给贺将军看看。”
以两根手指夹住这带着劲风飞驰而来的薄薄纸片, 贺重霄惊觉对方平日虽看似文弱斯文, 可现下这般气力内功却是不容小觑, 虽然不敢说他是什么武功盖世的绝世高手, 但却绝对是一不折不扣的练家子。
“你是司马家的人?先前丢入我屋内的那些文书也是你命人投的?”
将牛石慧抛射过来的这份文书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越看贺重霄的眉头便更加皱起几分,只见那上头密麻写着地俱是太.祖初登大宝时对前朝贺家的打压血洗, 斩满门、诛九族, 哪怕是与之相隔甚远而有一丝关系者都要受徒刑或是流刑,其中惨烈动魄唯有“赶尽杀绝”四字足以形容。
但对此贺重霄却并未感到过多的惊异, 早在数年前便曾有人以镖夹信, 将有关前朝贺氏的相关信息内容投射入自家屋内,他也曾试着暗中摸牌此人,却未曾料到竟会是这个看似风雅闲淡的文弱书生牛石慧。
“不错。”牛石慧略一点头, 神情出显露出几分倨傲, “贺将军也是聪明人,明人不说暗话,我便开门见山, 不与你打什么哑谜。我本名司马崇,是前朝司马梁炀帝第十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