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柳怀里抱着的孩子正是栗延臻的侄儿、栗延吾和绛夫人的独子,栗舒。
这孩子似乎受了惊吓,正在高烧,浑身通红滚烫,呼吸极其虚弱,眼看着再不求医就不成了。
“少将军,栗安和鲜卑、西羌人勾结,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设计围杀了褚阳公和临碣侯,之后又带兵围了栗府,栗夫人他们……”望柳浑身是血,颤抖道,“实在守不住了,栗夫人血战身死,绛夫人让我带着栗舒公子逃出来,她……坠楼而死。我在城中躲了半日才得空逃出城,栗舒公子在这儿,并未受伤,只是烧得厉害。”
栗延臻闻言眼底一片红,忍着痛接过栗舒,又问:“你家少爷呢?”
“少爷早先就被陛下召进宫去了,婵松陪着。”望柳道,“我没探到消息,便先带着公子出来了。”
栗延臻点头:“我知道了,你拿着我的军令,带这三万铁骑先回南郡,就说栗氏落败,再无回天之术了,他们若要散的,便自行分了大营中的粮饷物件寻出路去吧。我……再进城一趟。”
“少将军,你要去找我家少爷吗?”望柳惊诧道,“他怕是还在宫中,你……”
“闻修宁其实早就回来了,他若还活着,也早该回南郡报信了。”栗延臻道,“去了一日都未归,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少将军,拜托您把我家少爷带出来。”望柳跪在地上,向栗延臻叩了一叩,“奴才别无所求,只求少将军看在少爷和您多年的情分上,保全他吧!”
栗延臻知道望柳虽然聪慧,但他毕竟看不懂如今的大局势,也不会知道栗氏如今大势已去,别说是保全方棠,连自身都尚且难保了。
但就算不能救也要救,知其不可亦要为之。即便知道面前是凶多吉少的绝路,栗延臻也一定会进城去,找到方棠。
栗延臻让随行的铁骑护送望柳离开,独自一人骑马进了城。他看到城中已然是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惨像,到处都是战死的军士,以及被折断的栗氏将旗。
街道上空无一人,百姓在家中避祸,无人敢冒头,都在家中透过窗户静悄悄看着外面的情状。
战马的四蹄嗒嗒作响,除此之外就是无边的猎猎风声。栗延臻一路骑马到了栗府门前,只见这里同样血流成河,连门童都被乱刀砍死,场面极其凄惨。
他下了马,双腿早就没有多少力气强撑着走再远的路了。栗府的大门近在眼前,然而他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再走进去,里面的惨状他或许不能承受。
只是……他还想再去见他母亲一眼。
如果尸身还在的话。
周围忽然火光四起,早已埋伏多时的禁军如蜂群般涌了出来,顷刻间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栗延臻围住,却又不敢近前€€€€即便是负伤的猛虎,也要为豺狗所忌惮三分。
栗延臻目光平静,没有拔剑,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那么静静立着,余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松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中会如释重负,是觉得方棠或许还没被用来做人质威胁他,亦或是自己的小探花终于懂得明哲保身、愿意将他推出去自保了。
无论是哪种,栗延臻都能确认方棠暂且还没事。皇帝聪明,不会不打招呼就杀掉方棠,所有人都知道方棠对他来说有多重要,这么难得的筹码和软肋,天子和栗安夫妇绝对不会轻易弃掉。
然而他心中却有些隐约的失落,叹了口气,忽然伸手去摘自己的佩剑。四周的禁军皆是一惊,立马威胁道:“栗延臻,我等奉陛下之命清剿栗氏反贼,你父兄负隅顽抗才落得枭首的下场。陛下念在你曾护国有功,暂且只押你入刑部大牢,你若不识时务,就别怪我们奉皇命格杀勿论了!”
栗延臻却并没有突围,只是将佩剑解下来丢到一旁,淡声道:“丞相大人何在?”
“丞相大人受你栗氏多年屈辱,如今怎还会和你这国贼为伍!”
栗延臻笑了一下:“也是。”
他双手负在身后,任禁军一哄而上将他绑了,自始至终也没有反抗。
直到最后,他被押着往刑部大牢走去,目光依旧朝着静悄悄的栗府。他知道,自己见不到母亲的最后一面了。
而此时的方棠,仍在皇宫之内与皇帝对坐饮茶。他杯中的茶换了三次,已经全然凉了,却毫无品茶的兴味,只是那么脸色灰白地坐着,明显心神不宁。
“丞相不必害怕,朕不会杀你,永远不会。”皇帝望着他,笑吟吟道,“朕只说了,丞相光风霁月,昂昂之鹤,朕信你与栗延臻假戏真做,却也信你绝无与他串通谋反之心。即便真要谋反,朕也不过削你官职罢了,绝不会取你性命。”
方棠哑声道:“为何?”
皇帝说道:“不知丞相还记不记得,曾经有次朕入宫探望先帝,却因旧太子也在,而连进去一见的机会都没有。当时朕在宫门口和丞相偶遇,交谈了几句,那时丞相还是先帝亲封的御史。”
方棠摇头:“臣实在不记得是哪次了,只知道陛下当年似乎很少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