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相顾无言

晨光熹微雪初霁 梁瑜 4033 字 2024-10-09

听绿薇如此说,云光握着书放在胸前,笑道:“听说绿薇你会弹琴,不如弹上一曲来我们听听。”

绿溪跟着绿薇走来,听了这话便笑道:“是啊!绿薇姐姐好久都没有弹过琴了,小姐想听,正好我也跟着小姐饱饱耳福。”说着已将放在旁边小几上捧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个绘着绿色蔬菜形纹饰的汤盅,揭开白菜叶片模样盖子来,用白玉浮雕小碗盛来端给云光。

接过莲子羹来慢慢品尝,虽然食之无味却在看见绿溪两眼泛着光的期待眼神下,微笑着夸赞道:“很好喝。”

她演的很好,绿溪听后很是开心。

绿薇将云光身上被子提了提,才恭敬道:“那小姐想听什么?”

其实,云光对于艺术这种抽象的东西没什么概念,一般的评论标准就是听得顺耳的就喜欢,听着觉得烦闷的就是不好,后来对乐曲有那么点心思还是因为曾经学过几个月笛子,想了想才说:“你喜欢弹什么,我就听什么好了。”

似没想到云光会这么回答,绿薇有一瞬愣神,之后才道:“是。”

绿微这一愣不是没有道理的,她五年前才从宫里被安排进去王府伺候,什么时候见过云光这样的主子,从前在宫里当差,早已习惯各宫娘娘人前温婉贤淑,人后颐指气使的德行,主子不高心下面的人就得战战兢兢,深怕一个不小心就丢了性命,也有一些性子是真的温婉,对待下人虽少了些狠毒,可那些好也不过是她们心情好时的施舍罢了,不过这些也不是什么事情,毕竟她们做下人本来就是用来端茶倒水顺带当出气筒的。可云小姐这样对奴婢既没有恩宠,也没有苛责的主子还真是头一回遇见,绿微以为云小姐对待她们其实有一点像对待刚认识的朋友。

这个想法对绿微来说有些大胆,毕竟一开始她被安排来伺候这位云小姐,心里紧张得要命,先不说云小姐已故父母那贵不可言的身份,单说云小姐她还是当今天子的表妹,即便是在亲王府,其实就是因为是在亲王府她才更紧张,因为她曾听下面人议论,说云小姐第一天来就把恒王殿下给骂了一通。

绿微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进了留雪园,唯恐有哪个地方照顾不周一命呜呼,可是却慢慢发现这位云小姐同她想得有些不同,即便云小姐对他们并不像从前那些主子那般在人前很亲切,可是私下里却也并没刁难过她们,即便上药时疼得脸色苍白也从来不会怪罪打骂她们。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绿微觉得可能像云小姐这般尊贵无比的生世,压根就不需要讨谁欢心,就可以得到让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就好比她们殿下这样与生俱来就带着光环的人,旁的人见着了都需要仰望,可云小姐却有着可以与他并肩而行的气质。

后来绿微将这种大胆的想法说给绿溪听,绿溪听了总结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高枝上总归还是要站一只凤凰才像话。”想了想才又挠着头,说道:“这样说也不对,或许我们觉得好的东西在云小姐与殿下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就好比殿下让人给云小姐准备的那些衣服,哪一件不是价值千金,那些头饰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还有那屋里的摆设,院子里的花,哪一样不是精心安排过的,可是绿微姐姐你看殿下做这些的时候压根不像陛下对那些妃子带着施舍,很理所当然的。而云小姐穿那些衣服的时候,也没有因为这些东西金贵就变得小心翼翼,更不像宫里的娘娘们那样到处炫耀,她都是很随意的。”绿溪说着肯定的再次总结:“很宠辱不惊的。”

显然绿微与绿溪私下里对云光的这一篇评论有诸多误会在其中。

首先,云光自小生活在南华,又常年随她师父游历在外,即便后来时常居住在元帅府,她父亲也从没给她安排过婢女来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也就是说从始至终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王公贵族这一套奴隶制,脑子自然就没有奴婢就低人一等这样的意识,而并非什么气质使然。

其次,绿溪对于云光视金钱如粪土的见解有着根本上的误会,至于云光为什么会如此宠辱不惊,全然是因为云光的母亲还在时,她的衣物自然都是母亲准备,想当然的很是腐败。后来她母亲去世,这些事物就全是将军府的管家一手打理,云光一切用度自然依旧很是腐败。而后住在药离山也全是千寻外出带回来给她,药离山庄的大小姐有个极其能赚银子的大哥,所以腐败这种东西与云光其实很有缘,这种思想根深蒂固,以至于如今她住在恒亲王府,自然不会晓得那些在她看来极为寻常的东西有什么特别。再加上她随师父游历江湖结识过很多隐士高人,从小就对钱财一事很是洒脱,压根就没想过应该在这种地方客气。

绿薇所弹曲子《云淡风轻》,云光曾听哥哥弹过,那时她听着就能如置身“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种娴静生活中,可是绿薇弹时云光却不能从曲子里感觉到什么,看向绿薇,她抚琴时面带微笑,云光

忽然发现绿薇虽然面带微笑,可是却并不快乐,就像她即使喜欢弹这《云淡风轻》却并不见得就能感受到作曲人所表达的心情,不过云光也想或许是她感受错了也不一定。

因绿薇一曲并不如何的《云淡风轻》却成功让云光在这春日暖阳中昏昏欲睡,云光不知道绿薇后面又弹了什么,只是在清清浅浅的音色中云光觉得周身绿茫茫一片,抬头时蔚蓝的天空上白云朵朵,远远望去与草原相接,原上青草离离骏马飞驰。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可是风明明已吹起她的衣裙,她却觉得暖和,草原上飘着悠扬歌声,可他们所唱为何云光却听不清楚,只是那歌声似乎还带有袅袅琴音回环萦绕,可越是听不清楚她便越是想要听清。

云光朝着歌声传来方向跑去,她一直跑一直跑却什么也看不见,可耳边的歌声依旧若有若无,直到天际一个黑影出现离她越来越近,而那歌声也越来越清晰,她向着黑影跑去,直到那个黑影在光晕中显现,那人身披银白铠甲,容颜俊秀,只体质单薄,颜色憔悴,惊才绝艳的少帅与药离山上被病痛折磨的少年重合,那张云光回忆过千万遍的容颜,她低低呢喃道:“哥哥。”她的心似被什么戳中,有些真实的疼痛从胸腔传来,她想要拉住哥哥,可是四周翠绿却突然幻化为皑皑雪色直达天际,而哥哥就那样在雪地里望着她,她想要离哥哥近一点可是她却一步也走不动,迈不开,只能静静看着哥哥一身银白铠甲上流出鲜血来,那红逐渐染红冰霜,一直到四下血流成河,可天却是湛蓝,一如草原上的那般蓝,而她却只能看着哥哥被那血水缓缓淹没,她想要去拉她,却只能眼看着他缓缓沉没,她拼命的喊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突然一身血色的哥哥换做师父的脸,师父依旧是记忆中的那个师父,眉眼舒朗,气质洒脱,微笑时犹如三月暖阳。

云光看着师父朝她微笑,可是云光还未反应却看见师父白袍上,面上,眉眼间裂出道道血痕。

云光拼了命想要跑过去,可是却动不了,她用尽全力的喊叫,可是无论她怎么喊,却好像哑了一般发不出声音,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那样看着,看着面前的人在一瞬间飞灰湮灭。

“师父。”云光哭喊着从长椅坐起,周遭沉寂在一片暖阳中安逸自得,突然袭来的暖意让她周身越发热起来。

莘北辰为云光擦拭眼泪,问道:“梦见琉风叔叔了?”

云光情绪已逐渐平复下来,却是忘了要远离他的打算,不自觉的点头道:“恩,方才我看见哥哥和师父了,可是我怎么也不能救他们。”

“是不是太久没见到琉风叔叔。”

想了想他所言回答,云光点了点头道:“是啊!五年前我与师父从东莱回来,我去了新叶,而师父回了南华,师父说让我回南华时给他待秋露霜白酒,可是……。”说到这里云光只觉好笑,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一个梦也能让她不安,她总在回想从前,可是就连她自己也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可是从前的她又究竟是什么样子,那样快乐的她好像在五年前看着父亲倒在那片雪海中时就死了。

“那就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就回南华去看看,你的好多师兄如今可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莘北辰说着起身倒了杯水给她。

虽然刚才是一个梦,可是云光确实突然很想见到师父,听了莘北辰的话她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杯子,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的沉默,将原本活泼的气氛打乱,安息香在屋内徘徊,却不能破坏两人之间那无言的僵持,而明媚的阳光在这一刻似乎也只为了衬托屋内寂静。

窗外的雪玲花随着阳光越发明媚而逐渐凋零,而那已有些枯萎的白色花瓣在这明媚阳光下愈发劣迹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