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线人原本只是他宫里当值的一个太监,在宫中潜藏了好几年才露出马脚,他叫沈宓小殿下。
沈宓没有信他。
本以为只要他置之不理,他们就不会再上来招惹他,但第二日,他在殿门前看见了那个太监的尸体。
是活活被吊死的,眼珠都被勒的快要掉出来,他出殿时正好撞见,却没有一个人提醒他,仿佛就是故意要他看见。
那日夜里他做了噩梦,后来的很长一阵子都不大敢再睡觉,也没人在意。
长靖帝因为此人在宫中大肆搜查审问了一番,抓出来许多身份不明的人,全都下令极刑处死,送到了沈宓殿里叫他辨认。
沈宓哭喊着去求长靖帝,却等到天黑都没有见到他的面。
听命的人后来架着他回了他自己的宫殿,还不忘翻开那些裹尸布教他一一对验。
沈宓干呕了一晚上苦水,似乎要将心肺肠子都给吐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最后还是累的睡了过去。
那是他那段时日的第一个好觉。
之后他没有再去招长靖帝厌弃,守着这些秘密变得沉默寡言,看完了殿中大半的书籍。
不记得大概又过了多久,长靖心血来潮来殿中看他一次,正好撞见他在翻阅诗书。
便随口一问“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是什么意思。
沈宓答出来了。
可长靖的问题却没有尽头,一直到沈宓神色窘迫答不出来,他才作罢,破天荒地上前抚了一把沈宓的发顶,语重心长道:“喜欢读书是好事。”
沈宓一直将这个习惯秉持到了藏书楼之事的前夕。
在境地还不算无药可救的时机,他遇到了那个琼枝挺秀,浑身仿佛都罩着光的少年。
他那时还怀着未来可期的念头做了些荒诞的幻想,他以为,所有事情都在逐渐好转,终有会变好的那天。
可他进了藏书阁,听到长靖身侧的忠良想要杀他,又被长靖教唆着差些拿刀割断那位忠良的喉咙。
他生平头一回伤人,被满地的血腥和毫无人性的逼迫,撕碎了好不容易拼凑完整的灵魂,他整个人的所求仿佛都成了笑话。
他看着长靖亲手将他的尊严和奢求踩碎,揉进那一滩肮脏的血水里,终于明白他们之间的父子情谊到底有多廉价,他敝帚自珍的天伦在长靖眼里究竟多低贱。
他得了封号,获封府邸,但长靖并没有让他在人前的殊荣受到分毫折辱,明面上教他的恩宠人人得知,背地里使尽了手腕想逼疯他。
拜他所赐,自那以后,沈宓性格便大改。
从前讨喜的性子变得飞扬跋扈,还端着一副看谁都是官司的穷凶极恶像,数载骂名归于一身,他不得不在韩礼那里寻求一丝喘息。
他没得选。
他真的没得选。
纵然他知晓韩礼之流是长靖对他态度转变的因,却无法动辄分毫。
他拒绝过他们听上去癫狂的大计,可再回头时,身边所有人和事都没有给他留下余地。
他不想背叛自幼习得的仁智道义,担不起身上背负的举朝血债,内心又实在无法安宁。
连年的心智折磨让他成为了一个瞻前顾后的胆小鬼,他进退两难不敢伸展手脚,只愿窝在一方富贵笼里静悄悄等死。
又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受不了旁人施加到他身上的愧疚,觉得一死了之才是罪大恶极。
于是他无时不刻不想死,又无时不刻不曾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么轻松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