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璎满心满眼奔向他的时候,他是冥顽不灵的铁石心肠。
如今他化了一颗铁石心,章璎却眼里无他,心里亦无他。
章璎在章荣海的坟前上了一柱香。
他来见义父最后一面。
躲躲藏藏这么久,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摘下帷帽,行走人前了。
因要去往北辽,他如今被剥去了奴籍,也不再是钦犯,可笑的是他短暂的一生竟只有这片刻是自由的,在这片刻之后,他将穿上女子的裙裳,带着一身的屈辱离开故土,从一个牢笼去往另一个牢笼。
章荣海的墓前总有许多贡品,也被提了许多文人雅客歌功颂德的诗。
章璎鞠躬,然后在碑前坐了下来,“这么多年,义父的墓前依然崭新如故,可见世人对您的敬重。他日我若横死,只求寻个无人打扰的清净地,若实在没有,挫骨扬灰也无不可。”
“义父当年说,若这一切完成的时候,我便可以放下一切往北辽去,如今除了小宴,我已心无牵挂,这么多年,早已身心俱疲。”
“我遇到了一个孩子,少年赤诚,待我尚好,但那是辽人的少帝,本也不该多有牵扯。”
先帝害了天下人,却唯独没有害他。
新帝对得起天下人,却偏偏害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已经做了恶人,被戳了一辈子脊梁骨,若能求来新生,哪怕在辽国带着小宴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也好过再与皇家牵扯不清。
他这一辈子,最怕的便是皇家,之所以还愿意再信一次萧烈,也不过是因年少时候他欠着自己的一条命罢了。
以命还命,恩仇两宽。
“若义父在天有灵,便保佑我此行顺利,从辽宫中接回小宴。”
章璎站了起来。
墓前烧着的香被风吹灭了。
在走之前见过了死人,也该见见活人了。
第100章
周府近日不太平。
周家嫁出去的小姐被休弃,夫家把人送到了遥远的南方,只怕这辈子也回不了长安,周家的大公子空顶着状元郎的名声,手里却没有实权,更难的是被自己的妹夫参了一本,与西河王府彻底决裂。
外头疯传那阉人要被送去和亲,本是拍手称快的事,周家的大公子面上却不见喜色,下人中便猜测着,或许大公子觉着就这样放过那阉人未免太过和气。若让那阉人继续留在周家,有的是法子让人生不如死,左右当家主母是个吃斋念佛的,不会出来管自家仇人的闲事。
周家大公子几日不曾归府,听说混迹勾栏瓦肆,还去逛了相公堂子。那没用的当家主母始终在佛堂中跪着,一颗一颗地转动手腕上的佛珠。
神像庄严,她已在佛前常伴青灯许多年,不知章家一门的孽债可有消弭几分?
章珞身着布衣,头戴荆钗,膝下的蒲毯深深陷进去,目光痛苦而执拗,布满灰尘的佛堂中隐藏起了俗世的美貌,分明年轻,却像半截身子埋入黄土的老人。
她的腿上放着两双绣花鞋垫。
那是许多年前她一针一线给章珩和章璎缝的,章璎嫌丑,章珩也便不穿了,于是留到她这里,这么多年,近日收拾的时候翻出来,才发现自己出嫁的时候竟将它们放到自己的嫁妆中。
她的女红如今比过去好了,两个弟弟却在自相残杀。
外头发生的事她不是没有耳闻。
章珩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她和章家复仇,章璎既然做了,便要有承受报复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