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莫远歌转身,猛地一跃而起,展开双臂,在夜空中犹如大雁般飞掠过重峦叠嶂,往东凌阁而去。江千夜眯起眼睛,只见东凌阁方向灯火闪耀两下,嘴角挑起一抹笑,也纵身跃入黑暗。

空荡荡的寝殿亮了灯,玉玉身着中衣,脚着靸鞵,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莫大,江公子!”灯下,他欣喜不已地望着朝他而来的二人,眼中掩饰不住的喜悦亲热,“你们都没事,太好了!”兴冲冲地迎过来。

江千夜见他也是十分亲切,正要迎上去,却被莫远歌一把拉住。“见过殿下。”莫远歌拉着江千夜就跪拜,江千夜愣了一下,也跟着跪拜下去。

玉玉满心热切在那声克制的“殿下”中凝固了,不由自主停了脚步。莫远歌二人跪在地,低眉垂首,克制有礼,一下都来提醒他:自己是皇子萧楚玉,不再是鸿安镖局的玉玉了。玉玉和元宝,一起死在了两年前的上斋殿。

脸上的亲热激动,渐渐归于平静,随即消失在玉玉俊秀的眼中。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柔和的笑:“快请起,我说过,我视你为兄,见面无需如此大礼。”

莫远歌这才拉着江千夜起身,拱手道:“殿下待人亲厚,我却不敢有失本分。”

玉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道:“莫大,江公子,来,这边请。”

三人围着一盏孤灯在案前坐下,玉玉看看莫远歌,又看看江千夜。斯人如故,世事却已沧海桑田。他双眼微润,笑得苦涩:“莫大寻回江公子,如今见你们团圆,我真替你们高兴。”

江千夜却不似莫远歌这般拘谨,见玉玉如今这样,哪里还有镖局时的半分纯真无邪,心头难过得紧。抬头望着四周空荡荡又清冷的寝殿,忽而想起当年自己被关在袁府时的日子。虽是高高在上的凤子龙孙,却也是身不由己地被关在这高墙院内,与自己做别人禁脔有何差异?

“玉玉,你还好吗?”江千夜心头难过,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玉玉凄然一笑,带着几分自嘲与苦涩:“好不好都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双眼一寸寸扫过清冷的大殿,“莫大说得对,这是我的命。”

“殿下……”莫远歌见他如此心头不忍,但这的确就是他的宿命,自己总不能骗他,再带给他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随即转移话题,“我们今日前来有要事相商,殿外守卫尽数被点了穴,要在下一班守卫前来换班解开。”

“我知道,时间紧迫。”玉玉抬袖擦了下眼睛,勉强对二人一笑,“我这边将用过朝颜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萧景明虽然醒来,但他绝查不到他生幻觉的原因。”

“林晨和赵子立,你打算如何处置?”莫远歌问道,“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无妨。”玉玉摆手道,“如今萧景明全部精力都在那手札上,根本无心深究自己发疯的原因。”

“手札?”莫远歌问道,“什么手札?”

“清虚子坐化前给他留了一包东西,那手札便是其中之一。”玉玉道,“但他对那手札宝贝万分,外人根本没机会接触。他最近把自己关在文治殿,便是日夜不息地研究那东西。”

“清虚子给的,会是什么?”莫远歌满心好奇,以手支额自语道,“能让他顾不得火烧眉毛,非要在这个时候研究?”

“不论是什么,回头问一下杜颜真。”江千夜道,“他师父的事情,只有他最清楚。”

“还有。”玉玉道,“他除了派柳榭卿修筑城墙,拆正心坛修登天楼,还召集天下有名的道士到宫中太清殿住着,好吃好喝供着,派重兵把守。”

“这事我听周锐说了。”莫远歌道,“你猜测,他这是想做什么?”

玉玉摇头:“我不知。在我看来,他此举无异授人以柄,更证实他心中有鬼。他那般心机深重,做这些蠢事所为何来?”

玉玉用毒逼身边宫人就范为他驱使,连他都探不到半点信息,看来萧景明此次要做的事,在他看来要比自证清白更为要紧。若真如此,那必定是石破天惊的大事。萧景明已四面楚歌,此事必定是孤注一掷的赌徒之举。赢了,天阙城真相永远被掩盖,他继续坐天下;败了,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想到此,莫远歌郑重对玉玉道:“殿下,如今形势急于星火,你需先保护自身,再不要做涉险的事,接下来便放心交给我。”

玉玉担忧地望着莫远歌:“莫大,他丧心病狂毫无人性,你们千万当心。”

莫远歌拉着江千夜站起来,凄然一笑:“前半生我疲于奔命九死一生,若还不想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轨,那才是真真活该被人欺凌践踏。”随即抱拳,“殿下乃此局我们最大的依仗,千万保重自身,需藏锋敛锐,韬光养晦。告辞!”

说完,在玉玉依依不舍的目光下,带着江千夜转身离去。二人刚走到门口,玉玉在身后颤声喊道:“莫大,你们千万当心!我还等着事成之后回镖局。”

莫远歌知道他口中的“回镖局”已然不是两年前的意思,当即道:“殿下放心,待事成,鸿安镖局必大门敞开,仪仗十里恭迎殿下回镖局!”

彼时蓬溪斗草少年,终成乡野庙堂陌路。

离开东凌阁,二人又回到崇明殿屋顶。此时已四更天,京中欢场的灯火也灭了,城中一片黑暗,唯有四周城墙处依旧灯火通明。

黑夜中,莫远歌眺望着远方,漆黑的夜犹如蒙在眼前的黑布,让他无法看清真相。冷风吹着身躯,心中似有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出个头绪。在心中一遍遍盘算自己的计划,不厌其烦地回顾萧景明所有的举动,合理的,反常的,却始终猜不到哪些是他真的想做的,哪些又是他故弄玄虚的烟幕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