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帝阙韶华 薄荷酒 5436 字 2024-10-09

林辰闻言望了他一眼,忽然说道:“且不提父亲的意思,单说你,你搬去静王府,我其实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怕我没人陪,吃不好住不好,你当我照顾不了自己?”洛凭渊笑道。

“都不是,”林辰欲言又止,终于说道:“我只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知道你和静王不睦,也很少提到他,但是你只要说起,称的都是皇兄,不是静王殿下,也不是大皇兄,就好像你只有这么一位皇兄似的。对其他几位殿下,你称的都是太子殿下、安王殿下,或者二皇兄、三皇兄。也许是我想多了,你如今这么厉害,已经统管靖羽卫了,该不会吃亏才是。”

宁王这回怔了一下,他从未注意过这一点,想想才发觉真的如此,自嘲地说道:“我就是从小叫惯了,一时想不到改过来。”

他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回到洛城后,他也只有这么一个朋友。想不到林辰平日里洒脱不拘小节,其实是个细心的人,不在乃父之下,倒是自己不够关心他,说道:“我会小心,过几天,你一定过来看看我的新住处,你我还愁没机会见面么?下月中旬父皇要去雾岚围场围猎,咱们应该都会随同。对了,雪凝也去。她那会儿应是刚抄完经书,闷得厉害,正好出来散散心。”

林少将军眼睛一亮,随即脸上一红,轻咳了一声道:“甚好甚好,同去同去,你单提公主殿下做什么。”

洛凭渊见他发窘尚不自知,笑了起来,憋闷的心情才算散去大半。

五月十六,宁王奉旨入住静王府,居于含笑斋,所携除了一车书籍物品,护卫四名之外,就是一柄纯钧宝剑,一颗辟水珠,还有一只名叫珍时的白色小狐狸。

第十二章 东篱把酒

连日来,太子仍如平日里一般协理政事,接待臣子和下属,天宜帝给静王和宁王的一道道旨意与封赏像是并未对他造成影响,言谈礼数间,仍是一贯的谦和大度。然而回到东宫寝殿,关上房门,他的心情只能用阴霾密布形容,这一点唯有太子妃知道。

洛文箫感觉,天宜帝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表明了对自己不信任与制约的意图。几年来,他作为太子的地位越是稳固,越是赢得臣子们的支持拥戴,皇帝这种猜忌与牵制就愈发严重,宠爱云王,赏赐加封宁王,在在都是明证。洛凭渊在寿辰当日制住金使,夺下明珠,初现锋芒倒还在其次,皇帝赐下的那柄纯钧宝剑却是意义非凡,年轻的宁王拿在手中,无异于得到了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没过几日,靖羽卫也归了他管辖。

洛文箫知道自己在文臣中的势力不小,除了得到辅政薛松年支持,六部中也颇有人脉,他的薄弱环节主要在军方。虽然鼎剑侯算是己方阵营中的人,还有安王妃的娘家亦是将门,但目前全都没有带兵,禹周军队数量虽多,州府兵马分散各地,并无作战经验,真正的精锐之师半数随云王在北境征战,其余巡防九边。天宜帝对武力看得极重,宫城大内有李平澜,将禁军和御林卫都管得铁桶一般,水泼不进,负责奉旨巡查、处理解决各种特殊事项的靖羽卫如今又交给了宁王。

但所有问题加在一起,也比不上静王还朝、重新与天宜帝修好带给他的内心震动大。听到旨意的一刻,洛文箫强烈地后悔,在过去六七年中,即使会令皇帝大怒生疑,或是引起各种难以估量的后果,也该全力下手除去洛湮华。如今,天宜帝把静王召到御书房密谈了一个时辰,就颁旨厚赐。他无法相信父皇能摒除心中对静王的成见和恶意,然而这一切似乎就是发生了。一念及此,他更加恨透了璇玑阁主所做的偈语。

太子心中焦虑,但又不想在眼下档口做出任何反常举动,以免被人看出心事,按捺着仍然每隔五日才去后宫见一次韩贵妃。

韩贵妃经历过多少宫中大风大浪,远比他镇定,见洛文箫心神不定,立时敛去了平日的温柔关爱,冷斥道:“区区一点事算得了什么,何必惊慌?亏你还是一国太子,这般经不起事。”

洛文箫这才察觉到自己失态,稳定了一下心神,说道:“儿臣只是后悔当初没斩草除根,让他缓过这口气来,但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母妃看,要不要现在……”他比了一个向下切的手势。

韩贵妃抬起一只保养得如同春葱般的玉手,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带在指上的嵌宝护甲,说道:“这些年,我们已是尽了全力,元气损了不少,既然仍没能杀得了他,如今已不是时机。他是否真的缓过了气,依我看倒也难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父皇,静王如今还剩下什么?而你却已羽翼渐丰,何须慌乱。”她停了停,又问道:“庄世经怎么说?”

太子见她如此沉得住气,心下稍安,答道:“他说,情势未明,最好静观待变,行事一如平日即可,且看父皇和静王接下来还有什么举动。”

韩贵妃点了点头:“庄先生确是谨慎之人,说得在理。宫里的事你不用担心,待母妃再去设法看查,最好能弄清楚你父皇当天找洛湮华说了些什么,前后情形到底怎样。”

洛文箫闻言应是。蕴秀宫中的宫人在太子来时都已退去,只有韩贵妃的心腹宫女织锦在几步之外随侍,太子又说道:“父皇把五皇弟放进了静王府,母妃,您说洛湮华会不会对他说起当年的事?”

韩贵妃淡淡道:“若是你担心这点,倒是不必。当初凤仪宫出事时,他并不在场,洛凭渊却是亲眼所见,他能说什么,越描越黑。就算宁王少时与他有些情分,也抵不过同如嫔的母子之情,如今长大成人,心中徒留怨恨,任凭静王再怎么解释也不可能听信。我若是洛湮华,就不会开这个口。”

她见太子虽仍若有所思,但神色已明显放松,语气转为慈爱:“你若沉下心来,早已自行想清了其中的关窍,也不用来问我了。等下就在母妃宫里用膳吧,已经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菜。”

洛文箫出宫时,虽不至于吃了定心丸,心情也恢复了很多,反而有些好笑之前的自乱阵脚。的确,就如韩贵妃所说,静王还剩下什么呢?如今府里又被安插进了一个心怀旧怨的洛凭渊,这日子,未必比先前好过到哪里去。

洛凭渊住进静王府,已有两三天。他初进府时,静王说身体不适,没有出来与他相见,只派了杨越安置住处,倒也免去了一些不快。宁王看到居所上方悬挂着含笑斋三字的簇新木匾,认出是静王的笔迹,很是无语了一阵。

他的东西不多,让几名侍卫搬进房内,自己动手收拾。屋宇虽有些陈旧,但应是修葺过,格局敞亮,处处纤尘不染,家什用具自然一应俱全,但见桌椅古拙,床榻舒适,正是静王的风格,应是用了一番心思。

换作安王,该会嫌布置清寒,但洛凭渊在翠屏山住惯了,目下条件相形已好上许多。他在房里转了一圈,只觉很是怡然,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居所十分符合他的喜好。又想到进来时,园里牡丹方谢,湖内莲叶亭亭,院中树木参天,静谧的静王府倒是处好所在。

过了不久,来了两个小侍从,说是杨总管拨过来服侍的,名字分别叫白露和霜降。

洛凭渊还是初次见到静王府中的下人,两个小侍从都只有十三四岁,长得干净清秀。他心想名字应该都是静王取的,府中多半还有春分、立夏之类,不知有没有凑够二十四节气。

因天宜帝准他先熟悉情况,六月初再正式接手靖羽卫,洛凭渊每日便分出半天时间到靖羽卫所,另半天待在静王府里。

府中衣着饮食,给人感觉都与住处相同:远非奢华,胜在自然,在在令人惬意。果然有一群小侍从,侍女就比较少,只有厨娘和几个负责缝补浆洗制衣的女子,不要说与东宫和安王府相比,连鼎剑侯府都远远不及。

三天下来,洛凭渊已差不多习惯了,只是他有种感觉,尽管杨越招呼得极是客气周到,但这府里的人都不怎么欢迎他的到来。白露和霜降才进府三四个月,对府中往昔的状况说不上多少。看得出他们说话做事训练有素,不像外面随便能找来的,而且,对自己似乎有种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