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对他何其幸运,有一个人曾经用过十几年的时光倾慕过他,这是他修道那么多年来头一遭,命运却对他何其残忍,这个人就在自己的座下,自己却从没有注意到她。
如今晚了,一切都晚了。
错了,都错了。
所有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卿微君在众目睽睽之下,扶起已然被刺激的痴痴呆呆的苏映雪,一道清心咒打入她的身体,让她清醒过来,然后从纳物戒里拿出一把微微泛黄的、绘着红梅的油纸伞递给她。
“弟子苏流苏映雪,跪下。”刚刚那个温柔了一瞬的少年似乎是众人的错觉,转眼间他就又成了那个不苟言笑的刑堂长老,他声线毫无波动的说,“苏流苏映雪,你心中起了贪念,于东海滨秘境陷害同门,证据确凿,按照宗门规矩,本该当诛。然而事情缘由阴错阳差,法理之外,还有人情,因此罚你被抹去记忆,遣返回家,望你迷途知返,从此以后洗心革面。你可服气?”
苏映雪心如死灰的向他叩首,“弟子服气。”
“弟子李御锦,陷害同门之事证据确凿,罚你革去首席弟子之位,在水牢里囚禁终生。你可服气?”李御锦刚想开口辩驳什么,被卿微君一道禁言术给强制性闭了嘴,不甘不愿的被刑堂的执法弟子带了下去。
“师父。”苏映雪挣脱了执法弟子的束缚,跪在卿微君面前,“我还有一句话要对您说。”
“你说。”卿微君示意执法弟子暂时退下。
“弟子被情爱一事迷了心智,铸成大错,不能再侍奉在师父座下了。”她重重的向卿微君叩首,“愿师父从此无风无雨长相欢。”
被执法弟子押着离开刑堂的时候,苏映雪没有回头。
苏行云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沉默了很久,她看到苏映雪的下场,本该幸灾乐祸的,可是她却一句话说不出来。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苏映雪虽然可怜,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今看来,这个道理还可以逆推,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苏映雪虽然陷害她,但是已经受到了惩罚,自己虽然受到了伤害,但是也出了恶气。
苏行云望向卿微君,却发现他以手撑额,把自己的疲惫和虚弱暴漏在所有人的面前。
玉棠君轻叹一声,拉着她出了刑堂。
八,放肆
半年后,凡人界。
汴梁城里已经早早的入了冬,刚刚落了一场新雪,天气冷得很,黄昏时分,平日里那些卖汤饼的小贩都已经不见踪影。
苏映雪身穿全套的红色大袖衫,裙角以大片大片的芍药装点,她的心情又忐忑又羞涩,自从摔下莲塘被嫡姐苏行云救起,她便失去了记忆,往事一片空白。随后父母竟然把她许给了朝中一个中大夫武散官做正妻,那人为人正直温和,由于父母早逝,周遭的人都觉得他失了教养,才耽误了亲事。虽说这个未来夫婿不是拖朱带紫之人,但是是家中独子,她嫁过去便是实打实的主妇,上没有公婆,下没有小姑小叔,能够立刻主持中馈,后宅中阴私之事又少,夫君性格又好。这门亲事,对她一个庶女来说,再好不过了。
今日黄昏,夫君就要过来迎亲了。
她倚在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仆从,“我那柄十八骨梅花纸伞记得放在嫁妆箱子里。”
自从落水莲塘之后,就颇为喜欢那把伞呢。她想。
忽然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向她走来,那少年剑眉星目,想来长到及冠便不知多少汴梁女儿倾心于他。苏映雪瞧着少年,总觉得他有点眼熟。
那少年穿了一身直裾,外罩黑色大氅,他抬手从腰间荷包里拿出来一串金色的精致小铃铛,挂在苏映雪的腰间,“小娘子今日成亲,没什么合理,铃铛一串聊表心意。”
苏映雪把玩了一下铃铛,只觉得很是喜欢这串精致的小玩意儿,便笑了起来,“多谢小郎君,穿那么少,冷不冷。”她转身欲唤来仆从去拿手炉给眼前这个少年,再转眼的时候,却不见少年踪迹。
苏映雪追了几步,来到大街上,却依旧没有看到那个少年的踪迹。
簌簌的新雪飘落而下,长街的尽头空无一人,只有铺天盖地的白。
仍未打烊的酒馆里,卿微君从怀里掏出三串铜钱拍在桌案上,很快烈酒就被温了温端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