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思也顿时失了一丝清明。
若按律法来,没有路证直接闯进城门,轻则押入大牢听候发落,重则砍去脚趾,或当场击毙也是有的。
此刻他实在是有些进退两难了,若是不放魏眠的车马进来,她便取不到路证,若是放进来,又需重新打开城门,横竖都不合规矩。
但看魏眠的神色,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一晃神的功夫,她已翻身下马,朝他步步走近,身上金线所绣的图案明晃晃地闪了他的眼,到面前时,她抱胸而立,僵绳握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是在欣赏一件极度美好的雕塑:“路证进不来,我又犯了你的规矩,你当如何?”
她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但绝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蛮横无礼,这一点,他在看她画像的时候就深深体会到了。
益州五姑娘家世显赫,雍容华贵,算得上是这云境十四州最尊贵的姑娘。
魏眠打量着他盔甲下清隽无双的面容,不禁抿唇一笑。
爹爹诚不欺人,画师也非信手胡画,这商州裴肃的确是俊朗清逸、一表人才的好模样,为人嘛,倒也是沉稳持重,不卑不亢。
“还不错。”
她低声喃喃,虽说是说给自己听的,可却无端令人摇曳了心旌。
顷刻,她又故意走近,离男子仅有一拳之距,而后抬眸望向他,唇角挂了一丝浅笑,低声试问:“你不是要抓我入狱吧?”
兰息轻吐在他下颌,裴肃垂眸恰好对上她明朗动人的双眸,一瞬间全身僵直,不敢呼吸。
却听女子低笑两声,恍若银铃,抬起娇瘦的下巴轻笑道:“逗你的,今日我去你府上住可好?你好好看着我,就跟守大牢一样,免得出岔子,嗯?”
裴肃沉默半晌,心中好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敛息道:“小姐尚未出阁,如此恐不可规矩。”
女子却噗嗤一笑,宛若娇花:“我此次来商州有三个目的,一个自然是来寻我那失踪了五年的兄长魏钦,顺便来逛一逛你们商州的上元节,再有一个就是来瞧瞧我未来的夫君,来此地可是我爹爹授意的,裴肃,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裴肃微微愕然。
这益州五姑娘,父亲从前在漱玉斋提过,还问他觉得如何,当时他未答话,回来之后却忍不住私下找人要了魏眠的画像。
原本他就心觉不可能,那是益州光芒璀璨的嫡女,而他不过是商州侯的一个庶子,哪里敢奢望娶她进门?
再看到她光华流转、浮翠流丹的姣好模样,他心跳隆隆,再也无法做到波澜不惊。
庶子之身,若是想要更进一步,没有些手段是不行的,他只能靠姨母从相山镇带出来的两张画像去示好云境更为强大的州郡。
确切地说,在遇见她之前,他是心思不纯的。
今日见她之后,他便愈觉自己的黯淡与卑劣。
沉默良久,他低声道:“裴肃不敢高攀。”
“高攀?”
魏眠轻哼一声,也不气恼,反倒是随手将马鞭塞在裴肃手中,轻巧地侧身负手而立,一边踱步一边道:“是高攀了,不过你得知道,我乃益州嫡女,这天下任何一个男子娶我都是高攀,所以你也不要有任何的负担。”
她顿了顿,望向城门外的天空,扬声笑道:“如今我兄长将归,益州只会比以往更为强大昌盛,抛却这个不说,裴肃你今日见了我,就没有对我心动吗?”
暗夜中灯火的间隙里,裴肃只觉她肌肤白得灼目,比头顶那弯亮月还要莹润生辉,寂静的晚风里将她额角鬓发吹得蹁跹不定。
恰如他动荡不安的心。
小竹屋。
月色朦胧,氤氲生光,只是格外清寒一些,不若人间的灯火温暖人心。
过节吃得比以往更好,加之先前沈晚夕准备了不少食材留着过年,如今知道正月底就要离开,这些食物不吃完也是浪费,于是一部分送去了客满楼,结完工钱后沈晚夕好好向店掌柜道了个别,回来后打算半个月内将剩余的食材全部消灭。
沈晚夕一边啃着酱骨头,一边听戚然滔滔不绝地说着那益州五姑娘的光辉事迹,比如抽过欺压良民的恶汉鞭子,剁过猥亵女娃之人的命根,还无情拒绝过丰州的世子。
戚然说得神采飞扬,几乎是三句一个小高潮,五句话一个大高潮,听得沈晚夕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是惊讶又是好奇。
从前她也听过这益州五姑娘的名声,天生娇女,目空一切,但却不似云境其他州郡的世家女子那般常常被人提及。
那时秋娘同她说了一句话,她到如今都记得清楚。
益州侯的嫡女是不需要用联姻来巩固益州势力的,因为她就是势力本身。
所以不需要像她们一样,在媒人口中像是家常便饭一样的存在,又或者像个苹果一样,滚到谁脚边就是谁的。
魏眠嫁给谁,只凭她自己的喜好罢了。
沈晚夕下意识瞅了一眼云横,小声羡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