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端想起纪姜。
距她入狱,已经近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中,他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但他想起很多过去自己在狱中的事,那种阴冷和潮湿,至今都还回旋在他的膝盖之上。
好似真的有些冷,宋简端起一杯升仙楼新沏的碧落春,吹开热烟,喝了一口。
“我不想看女人以命相搏。”
李旭林不解,“什么意思。哪个女人?”
“临川。”
李旭林直起背,“怎么以命相搏了?难道以死相逼,逼你放了邓瞬宜?”
宋简不禁一笑。也许很多人仍然觉得,被朝廷抛弃的公主,身为下贱的奴仆之后,除了一条贱命之外,不会再有任何的筹码。这无可厚非,但她毕竟是纪姜,是那个亲手断送宋简一生的纪姜。
宋简不觉得有必要和李旭林去解释。
他将茶杯放在窗沿上,指腹顺着杯沿划了一个圈。转道:“让你们梁督主放心,老侯爷留给邓瞬宜的那样东西,已经在我手上了。”
“什么!”
李旭林跳起来一步跨宋简身后,“他怎么可能把那东西带在身上。你怎么问出来的,难道你宋府,还私设了刑堂啊。”
宋简没有回头,手指沿着杯沿儿又划了一圈,“邓瞬宜是软骨头,痴情种。”
他淡笑了笑,带有一丝鄙夷,“你们东厂该学,让鞭子和板子去攻心。”
“诶……”
李旭林语窒,东厂撬人嘴的手段,已经是登峰造极,被他这么一揶揄,却还真分辨不得。
宋简抬手放下窗帘子,外面的热闹一下子被阻隔。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新坐下。
“东西我看过了,是可以呈上文化殿杀阉狗的刀。”
“你……”
他说得直白,却又云淡风轻,丝毫没有要谄媚之意。
“李旭林,地方上的官吏,是因为见不到皇帝的面,才把梁有善当成皇帝模偶来拜,但说白了,他就是狗皮蒙的模子。内阁的人,或者累世读书科举的江南浙党,背后都抬着狗头铡,除了我这个青州的孤鬼,他敢握谁伸出来的手。”
李旭林沉默了一阵,道:“督公何尝看不清局面。”
宋简淡看他一眼,而后将张乾唤了进来。
“把东西给李千户。”
李旭林接过张乾呈上的东西,却见是一本册子。
“我已经看过了,今年初春,江南借蝗灾之后,杭州知府革职,顾仲濂亲下南方,提用了一个浙党的新人,此人自杭州府起,清了一轮田,目的是要退田与民,结果翻出了梁有善的私产。一个司礼监掌印,东厂督主,侵吞的土地,几乎是四分之一个杭州府。”
他抬手拍掌,“过犹不及。若不是西平侯看不惯顾仲濂独揽内阁,不肯与内阁共通,这份册子,还真就有可能见天日。”
李旭林压根不敢去翻那本册子。忙用油布包好,藏入怀中。
宋简伸手续茶,“你回去告诉梁有善,邓瞬宜的口,灭不了就算了。江南的私田,如今该散出去就散出去,天道轮回,不能光杀人不积福报。”
说完,他站起身来。张乾替他移开面前的屏风,随在他身旁道:“时辰还早,爷不用了膳再走吗?”
宋简顿足脚步,“也好,让厨房做一小席,我带去府牢。”
纪姜终于明白,当年她在刑部大牢见到宋简时,他为什么不能完全睁开眼睛。
牢狱之中,是分不清白日还是黑日的,一柄染着黑油的油头布火把日夜不停的烧在她的眼前,暗了又被换掉,而后,又慢慢再一次黯淡下去。很多无名的虫子轻轻松松的爬进她身上单薄的囚衣之中,她又起身把他们一点一点地抖出来,细辨之后,发觉那是春蚁的幼虫,原来惊蛰过了。
在这之前,她并不完全理解,牢狱与刑罚给宋简的人生带来了什么。
然而牢中的一月,她终于见到了宫廷永远都不会想让她看见的东西。牢中犯了法的女人,被带上重枷锁,丧失所有的尊严,甚至贞洁,狱卒牢头为了谋取钱财,拿着女犯的身体做起了勾栏的皮肉买卖,女犯虽生不如死,却又不能如男人那样忍得自断舌脉的疼痛。久而久之莫名地就顺服了,她亲眼看过女人的衣衫被剥剪干净,露出雪白的皮肤,他们扯破喉咙地喊叫被厚长的牢墙吞没,那种恐惧之中又混杂着淫迷的呼喊,令她一宿一宿,噩梦连连。
男人则被逼作劳逸,动则遭受重刑,那些原本胫骨强劲的胳臂,被麻绳,铁链来回的交缠,有些甚至清晰见骨。他们甚至不能呼痛。因为他们不是女人,痛呼引不起牢头狱卒观感的快感。
人沦落至此,活着,真的比死需要勇气。
然而,没有人敢动纪姜。
她像一个旁观者,被放到了阴暗的角落里。
可是她观得了世上之音,却没有菩萨那三千法相,得以普度众生。
纪姜发觉,原来公主是稳坐莲台的金身偶像,是朝廷,捧到百姓面前,光滑流转,悲天悯人的虚妄而已。而刑律从不同情任何一个落入其中的人,不问缘由,只是吸饱血,无线撑大震慑臣民的阴影。
所以,刑部大牢的那段时光,宋子鸣和宋简,这些世代读书的举世清流,究竟是如何过来的呢。
她记得,宋子鸣的牢室里,放着一本翻了烂的《菜根谭》,而宋简的牢室之中,那面青白色的墙上,满却是他用尖石刻下的“崖穷犹可涉,水深犹可泳。”那时王守仁在狱中所作的《不寐》,宋简用曾经交给她的字体,写百遍之多。
不同年岁父子,彼此有不同年岁的认知。
他在公主府中隐下的躯体中年轻的光芒,在酷刑一下子撕开锦衣玉服之后,终于破裂而出。
纪姜不禁捡地上的一块石头,抬手扼腕。
“崖穷犹可涉,水深犹可泳。”
她用了一种极其古老的宫中调,吟起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