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裴无咎心头一沉。

长安、永吉是跟着他沙场征战过的,本来以两人的履历,他稍稍运作一下,至少也能进卫所谋个佥事或者镇抚的职位,可两人偏偏不肯,非要留在他身边做侍卫。

尸山血雨都经历过的人,也只有他回到京都中了寒毒的那一次失态过,而现在长安竭力压抑的样子,显然是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怎么了?”裴无咎沉声问道。

长安大步上前,身子前倾,几乎是趴在他的轮椅上,凑到耳边低声道:“龙极宫传来消息,皇上拟了遗诏,大行之后要、要您……殉葬。”

“咔吧——”一声,紫檀木的轮椅扶手硬生生被捏碎了。

薛筱筱似乎察觉到什么,从大书案后面站起身,隔着窗子望了出去,却只看见长安推着裴无咎轮椅离开的背影。

轮椅出了正院,裴无咎低垂着头,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进了外院的书房,他才抬起头来,黑眸中浸满冰雪,孤寒冷寂。

“遗诏……都有谁知道?”

长安低声道:“冯总管说皇上拟遗诏的时候只有他在跟前,之后没有给任何人看,只拿着去了一趟东宫。”

裴无咎冷笑一声,“这么说给太子看了。”

“他是真的容不下我,无论我做什么。有件事我一直疑心是他做的,现在我终于知道没有冤枉他。”裴无咎声音幽凉。

长安想了想,“王爷说的什么事?”

裴无咎鸦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

长安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这不是康郡王……”

裴无咎薄薄的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没有他的旨意,康

郡王怎么敢对我下手?”

彼时他是平定北羝的英雄,浴血边疆两年,逼得北羝俯首朝贡。

他是带着战功回来的,没想到回到康郡王府的第一天,就中了寒毒。

身体如坠冰窟,渐渐失去知觉,再看到康郡王眼中的得意和痛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拼着最后一口气,他杀了康郡王。

他并不怕背上弑父的罪责,即便那人是名义上的父亲。

后来他昏迷了几天,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皇后和魏贵妃说他病了都没人服侍,一个赏了乔静婵,一个赏了林妙香,等他醒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入府好几天了。

再后来他将寒毒压到了双腿上,虽然必须坐轮椅,但至少保住了五脏六腑。

建昭帝大骂康郡王折损了国之栋梁,但他“弑父”又是证据确凿,只好两头安慰。

给他封了亲王,遮掩了弑父之事。

他让出来康郡王世子的位置,弟弟裴源成了新的康郡王。

他醒来之后把这件事想了很久,康郡王平时虽然疏离冷漠,但从不敢开口说些什么,就连指桑骂槐都没有过,又怎么敢突然对他下手,还是在他大败北羝战功赫赫的时候。

太子和宁王那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不会把他视为对手,只想着拉拢他。

只有建昭帝。

知晓他的身份,能命令康郡王,能让康郡王大胆下手的,只有建昭帝。

裴无咎手指扶额,喃喃道:“殉葬吗?我还以为他会随便给我安个罪名,除爵下狱,秋后问斩。”

这样做更干脆不留后患,他一直以为断头台是自己最后的归宿,安王府会跟着他一起覆没。

对了,还有他的小王妃。

他想过的,如果薛筱筱识趣不惹人厌烦,在安王府覆没之前,会给她一纸休书,至少这样能保下她的性命。

但他的小王妃岂止是识趣,分明是玉雪可爱,让人忍不住沉沦。

以至于他都险些忘了,他是没有未来的。